夺嫡在嘉靖朝 第17节

  “有人说,景王既无争储之心,便应尽早离京就藩,如此,陛下也就能早定国储,以安天下人心。”

  “哦?”嘉靖尾音微微上扬略嘲讽:“这么说朕的景王,倒成了被严家架在火上烤的可怜虫了?”

  陆炳只是语气坚定道:“景王殿下是龙子凤孙。”

  嘉靖若有所思地看向陆炳:“你倒是甚少言及朕的皇子,怎么,也替景王感到委屈了,还是说,你也想烧个冷灶。”

  陆炳神色平静:“臣只是据实而言,向陛下细禀外间舆情。”

  “舆情?赵贞吉、高拱带着科道官、太学生,堵在严家门口骂街,撕了官袍,动了棍棒,这就是你锦衣卫报上来的舆情?”

  陆炳不答,只是伏地。

  嘉靖站起身,赤足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缓缓踱步,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严世蕃笞妾、掷砚、召密议这是气急败坏,还是做给谁看?赵贞吉官袍被撕、高拱险遭棍击这是清流沽名钓誉,还是真以为朕的朝堂是他们撒野的市井?”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陆炳,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锐利:“严嵩摔的是哪方砚?”

  陆炳一愣,随即答道:“据报,是那方宋代龙尾歙砚,米芾旧藏。”

  “哦?”嘉靖竟似来了兴致,“摔碎了?”

  “碎了一角。”

  嘉靖微微点头,未再追问,只是继续踱步,脚步声在金砖上一下一下。

  ……………

  朱载圳慢悠悠地起身练了会儿桩功,而后用早膳,今日的包儿饭甚是不错,一张花梨木小几上摆着三五样东西。

  一叠碧绿的莴苣叶、一碗切得方方正正的肥肉丁拌着姜末蒜泥、一小碟酱、一海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外加一壶热牛乳。

  朱载圳洗了手,拣起一张莴苣叶摊在掌心,舀一勺米饭铺上,夹两筷子肉丁,又蘸了点酱,仔仔细细包好,整个塞进嘴里。

  包得大了些,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莴苣大叶包裹着精肥肉姜蒜与米饭,这滋味甚是令人满足。

  “今儿这肉丁炒得好。”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又动手包第二个。

  也不知是否因练了功,他的胃口食量愈发大涨,明显能感觉体魄健壮了许多,少有感觉内在虚浮的时候了。

  乳母在一旁布菜,见他吃得香,眼角绽起笑纹,嘴里却念叨:“殿下慢些用,仔细噎着。”

  第二个包好,朱载圳却没急着吃,而是搁在碟子里,端起牛乳喝了一口,温热的奶香在嘴里散开,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大伴,母妃刚入宫里的时候,吃不吃得惯这边的饭食?”

  站在一旁的马德昭想了想道:“靖妃娘娘是南边人,刚入宫时确实用不惯北膳,奴婢记得娘娘头一年瘦了好些,后来太后娘娘知道了,特地从南边调了个厨娘进来专给娘娘做菜,这才慢慢好了。

  后来娘娘生下了殿下,月子里吃什么都是香的,打那以后就不挑嘴了。”

  朱载圳点点头:“大伴,明儿早膳我想吃馄饨,鸡汤底的,多搁胡椒。”

  “诺。”

  朱载圳是怡然自得,但朝野却是喧闹的厉害,尤其是在皇帝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

  可这些就是热闹罢了,并不影响什么。

  大明是皇帝一人的大明,至少目前还是如此,一切都要等过几日皇帝出关后的态度才能继续发展。

  他吃饱后直奔文华殿,接着埋头学经义,遇见裕王时也一如往常,但总有人偷偷观察他,但却都不敢与他对视,目光稍一交汇便急急忙忙的闪躲,甚为有趣。

  ………

  七日期满,皇帝如约出关,但只召见了首辅严嵩及六部尚书等人。

  皇帝松散的坐在圈椅上,殿中寂静如渊,群臣跪伏,严嵩跪在最前,花白的头颅低垂,看不见神情,后面则是吏部尚书闻渊,兵部尚书赵廷瑞,礼部尚书徐阶、户部尚书夏邦谟,刑部尚书刘、工部尚书文明。

  而锦衣卫指挥使则是在不远处的丹炉前轻摇着芭蕉扇,陆炳一身蟒袍,腰束玉带,头上却端端正正戴着一顶香叶冠,那冠是道士巾冠的样式,青藤为骨,缀以沉香叶。

  代表世俗权贵的蟒袍与代表方外之人的道冠相结合,显得不伦不类,但却正是本朝人臣最体面的样子了,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严阁老。”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倦怠,但落在大殿空旷的四壁之间,却像金石相击,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金砖上,砸在跪了一地的大臣的脊梁骨上。

  ……………

第三十五章 降罪

  “臣在。”严嵩跪在金砖上的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恭敬而不卑微。

  “听说你儿子最近闹腾得很。”

  嘉靖的话,好似在向亲近的臣子打听他年幼的孩子一般,可严世蕃已经快四十岁了。

  严嵩的额头贴了地:“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请圣上降罪。”

  “罪?”嘉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何罪之有?”

  众人无人敢应,因为实在还不清楚皇帝到底是什么个意思,而不远处的陆炳也让他们忌惮,谁也不知道他早早来了后,向圣上禀报了什么。

  “严世蕃送几件玩器给皇子,是臣子敬主,科道官堵门骂街,是忠臣敢言,市井议论纷纷,是百姓心向社稷。”

  嘉靖说到这儿顿了顿:“这么一看,满朝皆忠,举国皆贤,是也不是?”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中众人都颤了一下。

  这不是问罪,这是把所有人的脸皮撕下来了。

  严世蕃送东西,打的是敬主的旗号,科道官堵门,打的是忠臣的旗号,市井流言,打的是民心的旗号。

  每一面旗号都冠冕堂皇,每一面旗号底下,藏的都是各自的心思。

  皇帝如今把这三面旗号一字排开,谁也不敢认下。

  只有严嵩连连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

  严嵩停下动作,因为头脑晕眩险些栽倒在一旁,可见方才是真拿头与石头较劲儿了。

  皇帝并没有在意严嵩,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宛如实质的目光游荡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新晋的礼部尚书身上。

  “徐阶。”

  “微臣在。”

  “你掌礼部,教化天下,朕来问你,外臣私馈皇子,该不该禁?”

  徐阶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说该禁,严世蕃的罪名便坐实了,严党便彻底得罪了。

  说不该禁,那便是公然违背祖制,授人以柄,屁股底下这位置便坐不安稳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问的不是禁不禁,而是该不该禁,可见陛下要的不是答案,是态度。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法:“回陛下,按《皇明祖训》,外臣不得私交藩邸,馈遗往来,例有明禁,此乃祖宗成法,臣不敢妄议。”

  “祖宗成法。”嘉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不置可否,又问道:“那科道官聚众辱大臣、搅闹京师,又该不该惩?”

  徐阶喉间微涩,他知道陛下在把他往墙角逼,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严世蕃,第二个问题问的是高拱赵贞吉。

  两个问题连在一起,便是要他这个礼部尚书,在严党和清流之间,亮出自己的立场。

  但徐阶之所以是徐阶,就在于他永远不会亮出真正的立场。

  “臣以为言官敢言,是忠,然聚众喧哗,有失体制,亦当戒饬。”

  两不得罪,但两边也都不得好。

  嘉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徐阶来不及分辨那是满意还是失望,陛下的目光便已移开了。

  “听说严阁老还摔了一方砚。”嘉靖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雅事,“米芾的龙尾歙砚,宋代的物件,碎了一角,可惜了。”

  满殿皆静,没有人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那方砚。

  “砚一碎,人心就都露出来了。”

  嘉靖右手伸出袍袖,端起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盏沿。

  “严世蕃笞妾掷砚、赵贞吉高拱堵门险些挨棍,严阁老称病不朝,科道官雪片般的弹章堆满了内阁值房,市井间连景王就藩的日子都替朕拟好了。”

  他将茶盏搁下,瓷器与木托相碰,一声轻响。

  “一桩小事,七日之间,闹成这个样子,是严世蕃太蠢,还是有人太聪明?”

  这句话像一把刀,刀的锋芒貌似没有指向任何人,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脖子发凉。

  严世蕃太蠢,这是骂严家,有人太聪明这是骂谁?清流?裕王?还是那个拿着信去西苑哭门的景王?

  嘉靖没有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严世蕃行事张狂,目无朝廷,着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此言一出,跪着的群臣皆是一惊,这算是什么惩罚?

  严世蕃的俸禄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数字,他何曾靠那点银子过活?

  闭门在家更是形同休假,那些堆积如山的弹章,那些慷慨激昂的骂声,那些交通藩邸窥测神器的诛心之论,到头来,就换了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处置?

  但嘉靖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严嵩,你身为首辅,不能束子,夺太师衔,仍以大学士入阁办事。”

  夺太师衔,殿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太子太师是三公之一,虽无实权,却是文臣至极的荣衔,夺去太师,便是夺去了严嵩身上最耀眼的那道光环。

  但他仍是大学士,仍入阁办事,仍是首辅,被拔了翎子的凤凰,还是凤凰,可这只凤凰如今站在枝头,所有人都看见了它秃掉的尾羽。

  这是在告诉严嵩,朕可以给你体面,也可以拿走你的体面,体面是朕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

  也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朕敲打了严嵩,你们该出的气出了,该看的戏看了,到此为止。

  严嵩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而平稳:“老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他谢的是天恩,不是圣恩,天恩是皇帝代天行罚,是君父对臣子的管教,是一种恩赐而非惩罚。

  都到了这个时候,严嵩的应答,依旧稳的可怕,这也是为何他能坐稳首辅之位的原因。

  “另外,赵贞吉高拱。”嘉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倦意:“率人围宅喧哗,有失官体,各罚俸六月,移调南京用事。”

  移调南京?徐阶的心头猛地一沉。

  ……………

第三十六章 柴

  南京是什么地方?是大明朝的留都,是官制完备、职权虚设的地方,六部九卿一应俱全,但除了少数几个职位外,其余的都管不着半个实人实事。

  调去南京,便是从权力的中心被放逐到了权力的边缘。

  更狠的是,陛下只动了高拱和赵贞吉两个人,那天去堵严府的,有十几个人。

  只动领头的两个,其余人不动,这是把赵贞吉和高拱从人群里摘出来,单独挂在城墙上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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