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看了,自会掂量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言官不怕被罚,被罚是荣耀,是清名,是日后东山再起的资本。
但被单独拎出来,放逐到无人关注的角落,被同僚用怜悯且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着,那比死还难受。
但那两人却连在这儿辩解领旨谢恩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吏部尚书代替他们应诺了。
“皇子系出天家,进退自有朕心。”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在听,他们听的不仅是这句话,更是这句话背后那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皇权。
“外臣不得妄议,更不得挟私攀附。”
嘉靖的声音不高:“裕王仁厚,宜静心读书,景王赤诚,亦当安分守礼。”
众人都在心中默默揣测,对裕王的评价没什么好说的,但景王拿着严世蕃的信来西苑哭门,是安分,还是不安分,是守礼,还是不守礼?
嘉靖没有说破,他只是把这四个字放在景王头上,像一个笼子不大不小,刚刚好罩住。
嘉靖说罢就要起身离去,但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却是突然开口:“陛下,臣等前些时日,上奏建储,不知陛下可有决断?”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一片死寂中猛然劈了下来。
严嵩没有动,他知道,这是闻渊最后的挣扎,夏言之后,吏部基本被他掌控,闻渊这个天官有名无实,早有了退意,如此一搏,不过是图个身后虚名罢了。
徐阶则是惊诧,他没想到这个素来与自己不对付的闻渊竟帮他冲锋陷阵了,问出了他最迫切的问题。
“你没听到朕方才说的话?”嘉靖停住脚步,微微侧目看过去。
“臣听到了,臣也知道,此言犯忌,但正因为犯忌,老臣才不得不说。
而且臣为太子太保,属东宫官属,并非外臣,此言恳切并且着圣上的面,自也非妄议。
至于攀附,老臣年逾七旬,老迈腐朽时日无多,不日便要上奏乞骸骨,于富贵早无所求。”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国本不定,则天下不安,天下不安,则奸邪生焉。
严世蕃送景王玩器,是一奸,科道官聚众堵门,是一邪,市井流言纷纷,更是不安之兆。
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严世蕃,不在言官,不在百姓,而在国本未定。”
皇帝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仿佛要等他将最后那口气全吐出来。
而闻渊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踏入此地,面圣陛见了,运气好还能回乡等死,运气不好,便是尸骸回乡。
“老臣历任三朝,侍奉陛下二十有八年,今日之言,出臣之口,入陛下之耳,陛下若治罪,老臣领罪,陛下若不治罪,老臣明日便上疏乞骸骨,此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但这句话,老臣必须问。”他抬起头,望向嘉靖的背影:“裕王殿下仁厚,陛下既知之,何不定之?”
严嵩伏在地上,他的额头已经贴住了金砖,但后背的肌肉绷得极紧。
徐阶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嵌进掌心。
陆炳站在御座之侧,手中的蒲扇停了,他的目光落在闻渊花白的后脑勺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闻渊问的是裕王,他没有提景王。
这是他的立场,也是他的智慧,他问的不是立谁,而是何不定。
在他口中,答案已经有了,只差陛下一个点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最厌恶的,就是别人替他把答案说出来。
嘉靖缓缓走下来,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但不是笑。
了解皇帝的人,都是心头一紧,包括闻渊,他知道,皇帝不会用廷杖或者死亡威胁他。
可他还有别的牵挂,在皇帝面前,勇气只会越来越小,哪怕他还什么都没说。
这个七旬老臣伏在地上,脊梁已经弯了,方才开口时那股视死如归的劲头,在皇帝的沉默面前,像被阳光照到的残雪,一层一层地消融。
闻渊的目光开始闪躲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是怕死,到了他这个年纪,死不过是闭上眼睛的事。
他怕的是皇帝什么都不说,怕的是那双深幽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到他心里去。
看到他所有自以为坦荡的心思底下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对史笔如铁的执念,
对闻渊这两个字能在《大明实录》里占据一行半行的渴望。
嘉靖看穿了他,就像看穿在场每一个人,严嵩要权,徐阶要位,陆炳要自保,闻渊要名,满殿衣冠楚楚的臣子,每个人心里那点盘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是一个孩童掀开石头看见下面虫蚁时的那种表情,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趣味。
朱载圳此时正在文华殿后面的小池塘边站着,水是从西苑太液池引过来的,蜿蜒穿过了好几重宫墙,到了这里,便只剩下瘦瘦的一弯。
池边砌着太湖石,石上生着青苔,年头久了,苔色已不是鲜绿,而是沉沉的墨绿,像积了一层洗不掉的旧渍。
…………
第三十七章 偏心
他手里捏着一小把豆子。是御膳房泡发了用来磨豆浆的黄豆,他让人抓了一把生的来投喂池中的鲤鱼。
“大伴,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呢?”
马德昭回答道:“按祖制,皇子到了大婚的年纪方可出居京邸。”
“那就是还有两三年,有没有办法能早点呢?”
“这只能看圣意如何。”
目前父皇的态度决定一切,这是任何聪明才智都无法抗衡的威权。
这世上只有时间才能埋葬他,再如何英明睿智的帝王,老迈了,手中的威权也会逐渐转移。
只是总困在这深宫中,实在是太束手束脚了,就是这次是否能引动变数,若不成就下次,总要想办法尽早出宫建立班底。
这时候陶泽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朱载圳将手中最后一粒豆子抛向池中,一尾红鲤精准地跃出水面将其吞下。
“禀殿下,严世蕃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严阁老夺太子太师衔,仍入阁办事,高拱,赵贞吉各罚俸六月,移调南京用事。”
严世蕃的处置,比他预想的轻,对高拱赵贞吉的处罚比他预想中的重,可见皇帝的偏向。
“另外,奴婢还要为殿下贺。”陶泽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陛下颁了中旨,卢老太爷晋南京锦衣卫指挥使,世袭,殿下岁禄,加米三千石。”
果然,只要他不接严世蕃的支持,那么父皇为了维系平衡,只能亲自下场添柴。
不过可惜,晋封的是外祖父,火在京城烧,柴在南京堆,火能烧多旺,取决于父皇让多少柴运过来。
若是不能运过来,还是免不了饥寒交迫,朱载圳心念止不住的动。
理智告诉他,深宫再闷,也困不住有心之人,等风来,等水动,等父皇手中那杆权衡天下的秤,再向他这边偏一些。
但他可以等,有些事等不了,经过这一次的试探,他好像略微明白了皇帝的底线以及容忍度,那么很多事,也就不是绝对不可以做了。
或许…是该主动出击了!
过了片刻,就有太监来传旨,中旨不比圣旨,无需经过内阁司礼监的票拟披红,单纯代表皇帝的意思,因而传旨流程也简单。
待景王谢恩后,那太监便赶忙告辞了,就连马德昭想给他塞点银子都来不及。
看着眼巴巴的陶泽,朱载圳示意马德昭将那银子赏给他,待其喜笑颜开离去后,马德昭迟疑道:“看起来,像是两边都敲打了,殿下貌似得了好处?”
“远水解不了近渴,涨了三千石岁禄自然是好,可也就那么回事吧。”
他是亲王爵位,本就有每年一万石的岁禄,虽然实际发下来的米粮只有一半,其余一半是宛如废纸的宝钞。
但这些年,他在宫中居住,也没什么开销,那些岁禄就都被母妃拿去在京中置了些产业,年年的进项也积攒了不少。
虽说多也不算多,但目前肯定是够用了。
“殿下,您该去娘娘那贺喜。”
朱载圳点点头,自己外祖父寸功未立,直接成了世袭的指挥使,自然是皇帝对他们母子的荣宠,是要一起庆贺天恩浩荡的。
…………
“凭什么!凭什么!”
康妃咬牙切齿地揉搓手中的巾帕:“陛下莫不是…”
“娘娘!”
她被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揉搓,但也知道是自己差点说错了话,只是愤愤横了身旁的宫人一眼。
她手中的巾帕,是金线绣的凤凰,昂着脖子,展着翅膀,像是随时要飞出去,乃是当年她生下皇子后,陛下亲自赏赐的。
她平时舍不得用,压在妆奁最底层,今日才翻出来拿用。
因为今儿她原以为会有旨意来,朝野闹成这个样子,总该有个说法。
裕王如今是长子,朝野上下都说他仁厚,都说国本该定,陛下再偏心,也不能总这么拖着。
她想,这一闹,陛下怎么也得给裕王一个交代,她是裕王的生母,于情于理,都该晋一晋位份了。
纵不说直接晋位皇后,起码也该是皇贵妃啊,这才配得上储君生母的体面,也就压了靖妃一头,执掌宫事,也名正言顺。
可现在呢?
旨意下来了,想要勾结景王的没被治罪,不痛不痒的罚了俸,而支持裕王的却是被贬到了南边,这分明是偏心!
“啊,岂有此理,不罚也就罢了,凭什么还嘉奖,这下面子里子都让卢氏那贱人得了!”
“娘娘!”身旁的宫人惊叫了一声。
康妃低头,才发现自己把巾帕撕开了一道口子。凤凰的翅膀断了,金线绽出来,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鸟。
她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只断了翅膀的凤凰,倒更像她自己了。
“娘娘,殿下来了。”进来禀报的宫女弓着身子头埋得很低。
康妃面无表情的将帕子丢在一旁:“让他进来吧。”
裕王的姿态与那宫女很像,他在外面隐约听到了母妃尖锐的叫声,心里已经后悔过来了。
“儿臣载,拜见母妃。”
但让他意外的,母妃这次反而格外温柔,他预备着母妃会问他身子好些了没有,会问他功课如何,会问他有没有在学士们面前好好表现。
像她往常每一次见他时那样,一句接一句地问,问到他答不上来,问到他只想逃。
但今日母妃没有问这些。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儿。”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尖,也不像平时那样急,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腕骨,又捏了捏他的小臂,眉头微微蹙起来,
“瘦了。”
朱载僵住了。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去,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不习惯,母妃上一次这样拉他的手是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了,他记得的是母妃推着他去给父皇请安,哪怕根本见不到,推着他去和讲读官们应酬,哪怕他根本不喜欢。
母妃的手总是在他背后,推着他往前走,往前往前往前,可今日母妃的手在他身前,拉着他的手腕,说的是瘦了。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儿子没事。”他低声道,“就是前几日着了些凉,已经好了。”
康妃没有松手。她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脸。
她看得很慢,像是要把他的脸一寸一寸地记在心里,朱载被她看得手足无措,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