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16节

  劝了许久,见景王还是执意要进,只好吩咐人去通禀,找个能做主的人来,他们是没法子了。

  “去请黄公公过来。”

  倒不是拦不住,而是看景王闹腾半天,都开始喘粗气了,生怕这小爷背过气去,到时候可没人担得起这天大的干系。

  那将领一把揽住朱载圳:“殿下,恕末将无礼,您得歇一歇了。”

  朱载圳试着挣扎了两下只感那两只大手宛如铜浇铁铸,根本挣脱不开,而且见目的已经达到,也是实在挣扎不动了。

  “呼…”朱载圳缓缓平息:“好大的力气,你是谁?”

  见景王终于搭话了,那将领赶忙应道:“末将赵成,金吾左卫指挥使。”

  朱载圳点点头,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也不说话了。

  片刻后,黄锦就急匆匆的快步走了过来,见景王殿下安静呆着,也是松了一口气。

  “月余不见,殿下又长高了。”黄锦随即皱眉对一旁的赵成训斥道:“松手,殿下岂是你能动手触碰的!”

  赵成当即松手下拜:“末将请罪。”

  “罢了。”朱载圳对赵成没有什么意见,他若是放自己进去,那才是真的奇怪了。

  “黄伴,我要见父皇”

  黄锦低着头乐呵呵的哄劝,而实际是仔细观察景王手中拿的,宣德炉没什么,宫中藏有不少,而那书信才是他的重点观察对象。

  隐约好像是瞧见了严世蕃的印,这发现让他有些意外,严家这就要下注了,真是果决。

  不过殿下拿着书信来见陛下是要做什么呢?

  “哼,明明赐下令牌,说是往来西苑畅通无阻,怎么还没半年就作废了,父皇那里是金口玉言,分明…”

  “哎哟,殿下。”黄锦赶忙拦下后面的话:“您大了,话说出口便有千钧重。”

  而赵成在听到前面几个字时,就领着卫士退避到远处了。

  “万岁爷确实下旨任何人不能入西苑了,您若有什么紧要事,先告知奴婢,待陛下出关,奴婢代为转告。”

  朱载圳面露踌躇,片刻方凑近些,低声道:“严世蕃送了礼物与书信来,我心下难安,特来请父皇的示下。”

  黄锦目光一闪,躬身应道:“奴婢明白了,定当如实禀告万岁爷。”

  “黄伴,”朱载圳将手中小炉与书信递出,信纸覆于礼单之上,状似随意,“父皇还会见我吗?”

  这个黄锦自然是不会接的,他接了就等于万岁爷知道了,那样万岁爷就陷入被动,只作势虚扶:“殿下说的哪里话。”

  推让间,他已快速用余光将信笺内容看过并默记于心,皇帝不问,他不会主动说,但问了,他也不能说不知道。

  片刻后,朱载圳只得放弃,转身离开,但突然转身走回黄锦身前:“若父皇还是不见我,那么便请黄伴帮我求个恩典,让我早日离京就藩吧。”

  黄锦闻言一怔,倏地抬眼,只见殿下眼眶微红,眸中含着晶莹,若再眨动一下,那泪便要滚落下来了。

  “这……哎,奴婢知道了。”他喉头有些发紧。

  朱载圳伸手,轻轻握了握黄锦的袖摆,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年,多亏黄伴照料提点……我走了。”

  袖口传来的微弱力道,让黄锦心头莫名一酸,他素来就知道,景王的顽劣,只不过是想引人注目,尤其是陛下的。

  黄锦眼底发热,可他又能做什么主呢,他不过是个奴婢,终究要依自己主人的意思去做事。

  朱载圳随手将那宣德炉丢到一旁,眷恋的望了眼父皇闭关的地方,转身离去。

  望着景王逐渐远去的、尚显单薄的背影,黄锦只能暗自叹息,这孩子,确比裕王更可亲。

  宫门深深,晨曦渐亮,将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悄然吞没在厚重的朱墙影子里。

  ……………

  此时,已经是上早课的时间了,但裕王心下难安,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座下几位讲读学士同样面有焦色,景王一早直闯西苑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足以让所有关联者坐立难安。

  见与不见,一字之差,云泥之别,若真让景王踏入那扇门,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局面了。

  片刻后,终于有了消息,学士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抬眼看裕王,缓缓摇头,低声道:“殿下,景王连西苑门也未能入,已被黄公公劝返了。”

  裕王闻言,闭了闭眼,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回原处,背脊却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他重新看向书卷,上面的字句依然模糊,但一种混合着庆幸与更深疲惫的情绪慢慢笼罩。

  因为他清楚,父皇没见景王并不代表什么,他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而等到午膳时,更多的消息传了出来,包括景王去西苑时拿的东西,虽然书信内容无人看清,但信尾那鲜艳的“东楼”印章,可是有不少人瞧得清楚。

  …

第三十三章 锦衣

  严嵩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严世蕃的选择就是整个严家的选择。

  于是京中哗然,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如同嗅到血腥的鹰隼,弹劾的奏本雪片般飞向内阁值房,顷刻间堆满了无逸殿的案头。

  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字里行间皆是诛心之论,外臣私交皇子,意欲何为?严世蕃其心可诛,严嵩教子无方,阖府俱是奸佞!

  更大的暗流在六部衙署与翰林院的清贵之地涌动,私下串联的联名奏疏正在一份份传递、誊抄、署名。笔墨的杀伐,有时更甚刀剑。

  更有那等性急言烈之辈,在赵贞吉高拱等人的带领下,径直涌到了严府门前。

  朱门紧闭,门内死寂,门外却是沸反盈天,要求严嵩大义灭亲、捆子请罪,乃至自请告老、以谢天下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次日,在东方尚未绽放光明前,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少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悄然进入西苑,在皇帝闭关的大玄都殿中跪下待宣。

  昏暗的殿中有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的铜香炉,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

  铜香炉正上方的北墙中央挂着一幅装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写着几行楷书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此时殿中空旷寂静,而在偏殿精舍中,正墙神坛上供着的三清牌位,云雾缭绕下是一座铺有明黄蒲团坐垫的八卦形坐台。

  嘉靖在上盘坐,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右手虎口抱左手大指两手心向内,拇指掐子午纹,形成太极图状,合《道德经》负阴抱阳之理。

  黄锦静静地等在一旁,等到阳光照耀在万岁爷脸上的时候,他无声地摊开一块淞江精织棉帕,浸入温度恰好的热水中,捞出、拧干,再以极稳的手势,用这团温热的雾气包裹住皇帝那双因长久掐诀而僵硬的手。

  “万岁爷,”黄锦的声音轻得如同香灰落地,“昨日,景王殿下卯时初刻至西苑门外,执意求见,奴瞧见手持严世蕃所赠书信并宣德炉一尊。”

  他略作停顿,等待那双手在热气中是否会有指示,见无反应,便继续以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殿下言,得外臣重礼,心下难安,特来请皇父示下,进退间,曾言若不得见天颜,愿早日就藩。”

  精舍内,只有香火轻微的哔剥声,黄锦说完最后一句:“陆指挥使此刻已在殿外候着了。”

  若是皇帝觉得重要,便会开口,若是觉得不重要,便会继续打坐修行,他们这些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按部就班。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严世蕃倒是果断。”

  这句话,像一颗冰珠,坠入寂静的深潭。

  黄锦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这句话绝非褒奖,嘉靖的手指在温热的棉帕下微微动了动,黄锦会意,轻轻撤去手巾,用另一块干爽的软巾将那恢复了些许柔软的手指一一拭净。

  “将景王昨日的举动神态,细细说来。”

  黄锦自是毫无隐瞒,克制住了帮景王说好话的想法,瞒不过万岁,自己便不是在帮殿下而是害殿下。

  听完后嘉靖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他真想去就藩?”

  黄锦没有应声,走到神案前,将快要燃尽的香烛轻轻取下,换上一对新的,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一缕更鲜活的青烟袅袅升起,重新融入满殿沉滞的香气之中。

  随后又将那小巧的宣德炉捧来,让皇帝过目看了一眼。

  “裕王和其母妃那边如何,景王可有召见赵静娴。”

  黄锦重新跪回原地禀报:“裕王近来与翰林院属官走的近,康妃有意拉拢沈贵妃并刻意克扣王贵妃的用度,靖妃日日守在王贵妃身边,并用体己贴补用度。”

  黄锦说完后缓了缓气息:“赵尚宫几次想拜见景王殿下,但殿下一直不肯见。”

  “让陆炳进来。”

  黄锦立刻趋步出传,很快,一道身影分开了精舍入口垂地的锦帘与外殿弥漫的香烟,稳步踏入。

  来人身材极高,肩背宽阔,将一身鲜亮的蟒袍撑得棱角嶙峋。面色是久经风日的赭红,双目沉静,却偶有精光如电石火般掠过。

  他行动间步履沉稳,竟有种鹤涉浅水般的从容与警觉。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万岁。”他的声音不高,却浑厚如钟磬,在寂静的宫舍内沉沉荡开。

  “免礼吧。”嘉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所谓座,不过是一个稍厚实的明黄蒲团,置于御座右下首。

  然而在这皇帝修玄的禁地,能得一方坐处,已是无上的殊荣,嘉靖待他,终究与别个臣子不同,那层自幼同饮一乳、相伴长大的情谊,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炳再拜谢恩,方敛袍端坐,背脊挺直如松。

  “陆经近来如何?”嘉靖开口,问的竟是陆炳的长子,那孩子自幼体弱,去岁一场大病,至今未起。

  已是朝野皆知陆指挥使的一桩心事,不知道多少豪商士绅,四处寻医求药送至京城。

  陆炳赭红的面容上波澜不惊,只眼底极深处,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哀痛掠过。

  “劳圣上垂询,犬子尚可,还在将养。”

  尚可也就是不好,嘉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失子之痛,他亲身经历过数次,那种钝刀磨心般的滋味,旁人难以体会万一。

  而且陆炳子息不旺,三子中早夭一个,存留二人,如今眼见着又要去一个。

  静默在香火中流淌片刻,陆炳刚准备开口汇禀,嘉靖便再度开口,语气却已恢复平日的淡漠高远,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小事。

  “过几日,朕让陶仙师择个吉日,晋封陆经为锦衣卫指挥使吧。”

  话音落下,精舍内一片死寂,黄锦低垂的眼皮下,闪过震惊,陛下对陆炳真真是没话说。

  锦衣卫指挥使,那是权倾天下的要害之位,如今,竟要加封给一个卧病在床生死未卜的少年,或许只是为了冲喜?

  纵然如今只是虚衔,可这份恩宠,已经是骇人听闻的隆眷了。

  毕竟如果陆经真的好了,皇帝金口玉言,也不可能撤回册封,陆家父子,可能要把持锦衣卫整整两代人?

  陆炳端坐的身躯,随即缓缓离席,重新伏跪于地,他的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些许哽咽:“陛下…陛下天恩浩荡,臣……臣父子,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

第三十四章 出关

  他没有推辞,甚至没有为病弱的儿子谦谢,因为他明白,这是皇帝特意为他降下的雨露,尊者赐不可辞。

  他只有谢恩的份儿,绝没有拒绝的余地。

  “坐。”嘉靖淡淡道,仿佛刚才只是赏了个不值一提的物件,而不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权位。

  “严世蕃近来如何?”

  “回禀圣上,严世蕃两日前传唤赵文华鄢懋卿等人到府中私下密谋许久,随即遣人将一檀盒送入宫中,夜里将一批珍玩自京郊运送到了城西一座宅邸中。

  昨日景王殿下自西苑回返的消息传出后,严世蕃笞其新纳妾室,与严嵩于书房激烈争执,严嵩掷砚击地,严世蕃拂袖而出,即召赵文华、罗龙文等人再次密议。

  午时赵贞吉高拱,率十余位科道言官及太学生,聚集严府门前,高声斥其交通藩邸窥测神器。

  严世蕃大怒,亲率数十家丁冲出,欲驱散众人,双方争执激烈,赵贞吉官袍被撕裂,高拱险遭棍击,此事已闹得京中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嘉靖面上似笑非笑:“那京中百姓是如何议论的?

  “街头巷尾皆在传严家父子野心勃勃,欲挟景王以窥神器,市井间多赞裕王仁德,称清流仗义执言,亦有……亦有声音言及景王。”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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