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见先生没反驳却也没有点头,裕王只得继续搜肠刮肚:“妄动刀兵,徒增死伤,非仁者所为,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张耀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失望,又似是意料之中,他恭敬地躬身:“殿下心存仁厚,志在苍生,实为黎民之福,臣受教了。”
其余翰林也都点头称赞裕王仁善可亲,朱载松了口气,可又莫名觉得羞耻,找个人借口,赶紧逃了出来。
“殿下?”
没理会守在门口的贴身内侍,裕王径直走向文华殿后面的小花园中,甫一转入园门,他猛地刹住了脚步,像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就在前方不远,那株叶子落尽、枝干狰狞如鬼爪的老树下,庑廊的阴影如墨般晕开,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明暗交界处,负着手,微微仰头,正专注地凝视着枯树的虬枝,是朱载圳。
他身边只跟着那个泥塑木偶般的老太监马德昭,主仆二人像融进了这片惨淡灰白的天光与浓重阴影里,安静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吓了一跳后,朱载突然想到,若是载圳会怎么面对方才的问题?
他在心中立刻回答自己,载圳自小顽劣,挨的训斥比我多得多,他若在场,必定答得更加不堪,我只是尚未习惯这等经世之问,待父皇册立我为太子,再勤学苦练一番,自然能从容应对。
对,就这这样,我或许比不上先太子,但一定比载圳强,我只是还没习惯,会好起来的。
朱载的脚步滞住,下意识想退回去,他不想现在不想在私下见到朱载圳,可越怕什么来什么,不知朱载圳何时发现他了。
朱载圳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只是脸上露出笑容,拱手动作流畅自然:“皇兄。”
“载圳。”朱载喉头动了动,挤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快走几步,脸上堆起兄长应有的温和。
“这么巧,你也来这儿透气啊。”
“是啊。”朱载圳笑道:“先生又让我重读皇明祖训,我觉着没意思,便来此处遛闲,见这老树姿态奇崛,便不觉多看了一会儿。”
朱载含糊地哦了一声,顺着弟弟的话也望向那株老槐,做出认真品评的模样,心思却全然不在树上,他能感觉到弟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朱载圳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皇兄这身新服甚是精神,颜色也鲜亮夺目,衬得人愈发气宇轩昂了。”
朱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这身簇新的宝蓝色蟠龙常服,是母妃康妃昨日才遣人送来,用的是外祖杜家新献的潞绸,针线刺绣无不精细。
他今晨穿上时,对着铜镜确也觉精神了几分,可此刻,站在这衣着半旧常服的弟弟面前,这身华服忽然显得过于崭新、过于扎眼。
“是外祖家一点心意,潞绸而已,不算什么。”
裕王稳住心神,试图拿出兄长的慷慨:“料子还剩不少,回头我便让人挑几匹最好的,给你送去,你也做身新袍。”
朱载圳摇头:“既然是皇兄母族的心意,小弟怎好接受。”
“这算什么…”
这时,正巧这时侍读张耀祖出来找寻裕王,瞧见了这一幕,暗道外间流言甚是可恶,说什么二王有相争之势,今日亲眼得见,分明兄友弟恭,实乃国家之福。
张耀祖走上前行礼,不等他说话,朱载就对朱载圳道:“先生来寻我了,我先回去了。”
“好。”朱载圳拱手行礼:“皇兄慢走。”
“嗯。”
裕王回去路上,突然想到,载圳不要这布料,是真的恪守本分,还是根本看不上这点来自杜家来自他朱载的心意?
见其远去,张兴从一侧冒出来摇摇头,示意周遭再无旁人了,然后又默默退到远远的关角,保证任何人靠近都会先被他和陶泽发现,并及时提醒自家殿下。
一直沉默马德昭方以极低的声音开口:“裕王殿下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刚来的时候面色有些涨红。”
“皇兄是个老实人。”朱载圳笑道:“老实人面对自己应付不来的局面,就会产生羞愧。
那个翰林院属官追过来,估计是刚才当众问了皇兄不会的难题,这会儿追过来开解。”
“奴婢一会儿派人去打听?”
“不必,左右不过是那些如何治国安民克危济难的问题,皇兄答不上或答得不好才是正常。”
答得太好反而不美,一个庸碌的裕王,皇帝喜欢,官员也会喜欢,他们可早就受够了在聪明皇帝下过日子的苦。
朱载圳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己这个皇兄也是傻人有傻福,对关注裕王的那些清流官员而言,一位不甚英明、甚至有些庸懦的嗣君,将来才会更加倚重这些忠直贤臣,让他们才有更大的空间去施展抱负,实践他们心中那套尧舜之治。
徐阶高拱这些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自负经天纬地之才,他们会真心想要一个雄猜睿断乾纲独揽的君主吗?
不是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听进去他们话,懂得垂拱而天下治的皇帝,皇兄今日这般表现,落在他们眼中,或许反倒是质朴纯良,易于匡正。
………
第二十九章 马
马德昭缓了一会儿才理解自家殿下的意思,他自是聪明的人,只是自小被困于宫中,也习惯于将心思全用在宫中事务。
“裕王殿下或许会类似孝宗陛下。”马德昭经历过,也见过孝宗皇帝与群臣相处,那是个好人、好皇帝,所有人都这么说。
朱载圳没回答这句话只道:“所谓能臣是野马是烈马,若不能驯服,不给他们套上缰绳、备好鞍鞯,他们便不能安心为你驱驰,甚至会尥蹶子、脱缰而去,乃至反噬其主。”
孝宗温柔和善,武宗骄烈刚愎,但最终真的驯服了群臣的,却还是当今陛下,马德昭低声道:“万岁爷不善骑射,却能驯服群臣,使得万马齐喑。”
朱载圳摇摇头:“错了,父皇根本不屑于去驯某一匹特定的马,他是造了一个华丽巨大的马场,放进去无数匹性子毛色能力各异的骏马。
任由它们互相踢咬、争夺草料和水源,他只站在高台上看着,偶尔扔下一把特别的豆子,或者抽响一道空鞭。
马儿们为了那点豆子、为了躲避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鞭子,便会拼尽全力互相争斗,从而忘记反抗忘记自由。
如此,所有的马都离不开这座马场,所有的力,最终都要顺着鞭梢指向。”
马德昭被这番剖析震得心神激荡,好半晌才从那马场的意象中回过神来,他望向自家殿下,眼中除了惯有的恭谨,更添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敬畏。
殿下看得太透,透得让他这个老于世故的宫人都感到一丝惶恐,如此年轻…
“殿下,真是道尽万岁爷的帝王心术。”
“说穿了也没什么。”朱载圳不以为意:“若是武宗没死或是留有子嗣,那父皇这套心术,永远也没有施用的地方。
他还能凭这套心术造反不成,是先有了这至高无上的地位,才有所谓帝王心术,心术是器,权位是柄,无柄之器,握都握不住,只会割伤自己
太祖爷开国建制用就是最简单的驯马法子,他本人就是最悍勇最敏锐的骑手,着最坚固的盔甲持最硬的马鞭,所有烈马,在他鞭下都被驯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便不敢往西,让冲锋便不敢停蹄,要它们死它们便不敢活。
因而能统率铁骑,席卷天下,涤荡乾坤。”
马德昭声音干涩发自肺腑地感叹道:“这番话,只说给奴婢听,真真的可惜了!”
这句感叹,在空寂的园中轻轻回荡了一下,旋即被风吹散,仿佛不曾存在过。
“这些话,我现在也只能说给大伴听。”
朱载圳已经压抑自己很久了,他有太多太多事想做,可却什么都不能贸然去做,因为自己那个父皇太聪明太强大,一句话就能让他这辈子翻不起风浪。
什么见识什么谋略,在掌握大权的皇帝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现在还不配当骑手,他只是马场里面的一匹马,当先要做的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低头吃草,什么时候可以稍稍抬头看看远处。
又是什么时候要准备好,在鞭子真的抽下来时,往哪个方向躲,或者,拉哪匹马挡在前面。
他不再看马德昭,目光重新投向那已完全浸入暮色的宫墙殿影,黑暗中,那些巍峨的建筑只剩下庞大沉默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回吧,严家也该有点表示了。”
他迈步向前走去,不再谈论那些高远的帝王心术,而是将全部心神,聚焦于即将到来的具体而微的试探与交锋。
…………
严府,地处繁华,连三四坊,堰水为塘数十亩,罗珍禽奇树其中,其富丽堂皇足以媲美亲王宅邸,而严世蕃的书房更是如此。
梁柱皆用来自云贵深山、价比黄金的金丝楠木,地面并非大理石或者汉白玉,而是以金砖墁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并非真金,但价比金银。
家具清一色为紫檀、黄花梨,镶嵌着象牙、螺钿与宝石,烛台、香炉、熏球等器物,非金即银,许多直接来自宫中赏赐。
墙壁书架上历代名家真迹如吴道子、顾恺之、王羲之、米芾等人的书画手卷随意摆放,任其随季节更替,只为彰显主人的风雅。
鄢懋卿赵文华等人无论来多少次,都会有些忍不住淌口水,人富贵至此,复又何求?
只可惜这次是在书房议事,否则在别院,那可是有数十名美貌佳人着轻纱薄服赤臂裸足陪着他们通宵达旦欢宴作乐。
其中还有九名江南送来的瘦马,通晓琴棋书画只是基本,厉害的是能一边跳柘枝舞一边背出《大明律》,实在是好玩又好用。
“小阁老。”
一行人七八个一齐行礼问安,严世蕃没坐在主位,他歪在窗下的黄花梨躺椅上,一个穿着华服面容极俊俏的小厮跪在地上正给他捶腿。
“下去。”严世蕃用脚掌轻轻踢开那人:“守在门口,谁也不准靠近。”
那小厮撅着嘴横了他一眼,起身娉娉袅袅的朝门外走去,众人立刻避让,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阁老素来是男女不忌,只看颜色的,这些年京城内有姿色的龙阳不曾漏网一个,下僚里面顶冠束带之人,若是青年有貌肯以身事上的,他也要破格垂青,留在后庭相见提拔重用。
不过好在这方面小阁老不用强,免去了他们的后股之忧。
“坐吧。”
众人依言坐下,椅子是上好的黄花梨,铺着厚厚的锦垫,鄢懋卿将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扁匣放在膝上,双手交握,罗龙文则捻着几茎稀疏的胡须,目光在严世蕃脸上逡巡,赵文华最是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陛下的意思你们也看出来了吧?”
赵文华最先应道:“瞧着是没有要立储的意思,多半又得耗上几年才能定下。”
另外两人点点头,这也不是皇子多的数不过来,要精挑细选,一共就这么两个皇子,非此即彼。
鄢懋卿开口试探道:“其实立谁当太子,也不重要,我等何必掺和…”
不等他说完,严世蕃就拍案而起,满含凶光的独目便瞪了过去。
鄢懋卿立刻起身垂手:“小阁老息怒,是属下失言了。”
“老爷子七十了。”严世蕃一字一顿:“不提前找靠山,你就不怕将来被人家当成肥猪,剥皮拆骨吃个干净吗?
……………
第三十章 礼物
赵文华气势汹汹的瞥了一眼鄢懋卿道:“哼,有些人两面三刀惯了,怕是想着骑墙呢,别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罗龙文见说的有些过了,赶忙起身劝道:“好了好了,我们都是阁老小阁老一手提拔起来…”
严世蕃不耐烦的打断他:“行了,我就直说了,裕王身边围着那些人,我们就算割肉献媚保扶,人家登基后也不会念个好,只会觉着天经地义,早晚是任由他们将我们赶尽杀绝。
唯有景王,势单力薄是口实实在在的冷灶,除了我们再无别人去烧,清流更是连沾边都不敢沾,如此若是成了,他登基后也要继续依仗我们把控朝廷。”
罗文龙应道:“小阁老所言有理,自夏言弃市后,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那些人,一直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其余人也都纷纷接话,但意思就一个,支持小阁老。
能聚集到这儿的,就是严党在京的核心骨干,做过的事注定不被清流所接受,因而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也不是都认可严世蕃的选择,但他们的把柄在严世蕃手里,而且严世蕃背后的那个垂垂老矣的身影,也让他们不敢反抗。
“去年各地方的孝敬都汇总好了吧。”
鄢懋卿将手中的扁匣上呈:“按小阁老的吩咐,都在这里了。”
严世蕃掀开匣盖,里面并非书册,而是厚厚一叠裁切整齐的洒金笺,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显是时常翻动,每张纸上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名目、数量、来源、估价乃至用朱砂笔标记的隐秘记号。
他慢条斯理地捻起最上面几张,目光快速掠过。他看的不是那些常规的上等钱粮缎匹,而是直接跳到了最后面,那些标记着特等、孤品、走私、祥瑞的条目。
宋代龙尾歙砚一方、铭文墨池腾波(米芾款)
-附:紫檀天地盖,内衬苏州重绉
-考:查《宣和砚谱》录其形制,当为南唐官制。
宣德年制青花海水云龙纹笔山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