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没有再问话的意思,麦福和高忠行礼离去,黄锦则是走到便殿,把紫铜壶里的热水倒进了架上的金盆里。
又拿起一块纯白的淞江棉布面巾摊开浸到热水中,提起轻轻一拧,拎到面巾里的水恰好不滴下的程度,双手捧着疾步趋到嘉靖身前:“万岁爷。”
嘉靖接过径直铺在脸上,口鼻呼吸着温热潮湿的气息,精神逐渐松弛下来,轻轻叹了一口。
“爷,您该休息了。”只有在这时候,黄锦才敢小声规劝:“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的龙体。”
“你觉着朕累了?”
“万岁爷没累,是奴婢自个儿看您打坐看累了。”
“哼。”嘉靖露出几分笑容道:“那你去歇着,何必来劝朕。”
“爷不歇,奴婢也不歇。”
“说得好像是朕苛待你了。”
黄锦用另一张更热烫些的面巾包裹住嘉靖的双手:“这是奴婢的福分,不舍得分给旁人。”
…………
第二十六章 严府
朱载圳醒来后只觉疲乏,这是夜间梦魇之故,简单梳洗后练了会坐功,复又行至窗前,推开窗棂,对着渐亮的天光徐徐吐纳,方觉胸中浊气略清,然后坐在桌前细嚼慢咽地用起早膳。
马德昭垂手立于侧,将午门前那场争执的始末,连同百官神态、言辞交锋,巨细靡遗地低声禀报。
乳母刘氏也在一旁静听,陶泽张兴则是萎靡了不少,再不复原先骄横的样子。
没有了殿下撑腰,马德昭自然是狠狠将他们调教了一番,而他们作为贴身人,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因此并没有什么怨言。
做奴婢出身的,挨欺负受骂是小事,关键是有没有出头的希望,有就能熬,现在是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他们甚至隐隐生出一种熬炼的兴奋来。
朱载圳听完后感叹道:“风骨铮铮,言如剑戟啊。”
说罢,朱载圳便知像是高拱赵贞吉这类官员,不是他能拉拢的,这是朝中清流,所重者道统祖制,所恃者翰林清议、科道弹劾。
若与自己扯上干系,于他们便是清名尽毁,自绝于士林。
想要争,还是要靠严党,朱载圳倒是没有什么道德洁癖,而且所谓清流也不代表他们就都是好人。
真要说,严党还是实实在在的保皇党,若按后世的说法,严党是执政党,清流是在野党。
严党掌握了内阁票拟权和吏部人事权,目前很是贪腐,清流掌握翰林院与都察院的清议权弹劾权,目前只是还没太贪腐。
“首辅态度微妙,却是不知何故。”
朱载圳咽下最后一口:“不重要,还是按照大伴说的,安分守己。”
今日的奏疏,只不过是京城官员的,随后几日,大明各地方的封疆大吏州府长官同样是要上奏建议立储的,面对如此内外群情,朱载圳还不能暴露有意争储的野心。
对外,最好是能显现出个被迫无奈的样子来,这自古以来都讲究这个,便是逼迫皇帝禅位,都还要来个三辞三让呢。
对景王殿下没有因严嵩的态度而盲目自信,马德昭心中很是欣喜,随即又说出另一个消息:“前几日,陛下召陶仲文谈玄论道,又重提了二龙不能相见之说。”
朱载圳扬眉问道:“是陶仲文主动提及,还是父皇。”
“貌似是陛下。”
朱载圳点点头,若还是陶仲文,那他可真想问问,其无后乎?
这黄梅县吏出身的道人现如今风光无限,前些时候,才因谏言京中有冤狱而雨水不降,皇帝命人彻查后,果然降雨,以平狱求雨功,封恭诚伯,岁禄千二百石。
一子陶世恩荫为尚宝丞,一子陶世昌荫国子生,门人弟子升官发财。
但就凭着二龙不能相见之说,将来无论是他或者裕王登基,都不会放过这群以方术离间天家父子博取富贵的佞幸之徒。
…………
严世蕃奉旨将老父护送回府,府中供养的郎中早已候在堂前,一番凝神诊脉后,郎中默然一揖,转身疾去煎药。
几名得力仆人手脚麻利,替老爷子褪去犹带夜寒潮气的朝服,换上一身柔软烘暖的居家常服,几乎是半搀半抱,将他安置于锦帐垂落的卧榻之上。
严嵩躺定,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苦笑道:“这段时日的风雨,浇得老夫少说折寿三年,不知残年余寿还剩下多少春秋。”
“爹何出此不祥之言”严世蕃忙趋近榻前:“儿子年前便已遣出得力门人,分赴南北名山大川、海外异域,专为寻访延年益寿的珍药灵方。
近日已有佳讯传回。您老人家福泽深厚,必能寿过期颐,长命百岁。”
严嵩握着儿子肥厚白嫩的手掌闭目养神,片刻后打起精神道:“看来是你猜对了,陛下确实无意立储。”
严世蕃看着一旁高挂的紫貂裘道:“顺天应时,则无往不利,这是您教给儿子的。”
严嵩叹了口气:“你聪明,因而骄矜,自小又顺,更添狂悖跋扈,所以遇事好赌,这就是我为什么还天天拘你在身边的原因。”
严世蕃的脸上露出不耐,严嵩对这个独子也是无奈,但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诫:“你以为陛下让我们支持景王,就是决定以后将大位传给景王?”
“错了,陛下真正厌恶的不是裕王,真正喜欢的也不是景王,谁最有可能入主东宫,陛下就厌恶谁,谁在劣势,陛下就喜欢谁。
你想一口气扶景王压死裕王,陛下就会亲自扶起裕王,不到最后一刻,无人能断言紫微星落于谁家宫阙,你我不知道,恐怕便是陛下自己,亦在且行且看,未必全然明晰。”
话说到这儿严嵩脸上露出几分难言的神态:“陛下他是真心渴慕长生,笃信羽化登仙之术,在其心底深处觉得自己根本无需什么储君来继承江山。”
严世蕃有些暴躁地站起来身在屋内走了几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行事?”
严嵩也是沉默了许久:“陛下让我们支持谁,我们就支持谁。”
“哼。”严世蕃站定冷笑道:“今日支持景王,明日支持裕王,到最后谁都上位都要清算我严家,左右今早已经得罪了裕王,那便一条路走到黑。
那日我瞪向景王,他也毫无畏惧,是个有胆气的,瞧着比裕王强,若让我选,我就压景王。”
严嵩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可知走到黑的尽头,多半不是路,是崖,是万丈深渊,是严家满门抄斩、九族尽诛的绝地,左右摇摆虽是罪过,总不至于斩尽杀绝,儿孙还有再复起的希望。”
严世蕃也不再气愤,捧着前凸的肚子坐回榻前:“儿子是赌,您老也不是在赌人家心慈手软,真到了那一日,偏要斩尽杀绝以儆效尤呢?”
就在这时,管家在外问禀,得到召唤后入内垂首禀报道:“宫里传出旨意,今日起陛下要静修七日,参详《道德》真义,一应外廷奏疏,非军国急务,皆由司礼监汇总,送内阁票拟后,暂存无逸殿,待陛下出静后再行批阅,西苑各门加派守备,无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扰陛下清修。”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严世蕃听罢便了然于胸,这是皇帝找理由不想理会群臣奏言立储之事。
“咳。”
管家正要应是退下,就听严嵩略有些刻意的咳嗽声,于是立刻止步。
………
第二十七章 野心勃勃
“绍庭这两日可好?”严嵩的声音忽的柔和下来,带着老人特有的、对孙辈的绵软牵挂。
管家忙应道:“回老太爷的话,小少爷好得很,虎头虎脑的,小人才去看过,刚醒,正精神足,闹腾着呢。”
严嵩闻言,那张被病容和权谋刻满皱纹的脸上,竟慢慢挂起一丝纯粹而慈爱的笑容。
他这辈子,唯与发妻一人相守终老,生养了一子一女,女儿早年远嫁广西按察副使袁应枢,难得见面。
唯有严世蕃守在身旁,可这个儿子,虽妻妾成群,子息上却也不成器,至今只为他生下严绍庭这一个男丁,今年才将将两岁。
那小小的人儿,几乎承载了严嵩对家族血脉延续的全部希冀与柔软。
管家见再无问话,立刻退了出去,免得听到些不该听的。
“绍庭健健康康的就好,我与陆炳说好,与他次女定下了婚约,就等两个孩子长大就可完婚,盼他们能多延子嗣,为我严家开枝散叶。”
“嗯嗯。”严世蕃不以为意,那都多少年后的事了,有什么好牵肠挂肚的,重要的是眼下这棋该如何走。
皇帝能走一步看一步,他们哪里有这个资格,说是首辅位极人臣了,可没看前一位怎么死的。
把命寄托在别人不要赶尽杀绝,还不如直接吊死了痛快,严世蕃还是坚持道:“爹,儿子不甘心呀,凭什么我们父子为他朱家,为陛下当牛做马,担尽骂名,最后却要落个兔死狗烹?
陛下要制衡,要权术,儿子就陪他玩这把最大的,景王未必不是真龙,就算他是假的,儿子也要把他变成真的,到了那一天,坐在金銮殿上的,到底是更念徐阶高拱那些清流的好,还是更念我们严家从龙保驾的功?”
严嵩看着儿子,看着他脸上那份与自己年轻时截然不同的、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这个他一手栽培,却也一手骄纵出来的儿子,终于要挣脱他最后的掌控,去进行一场惊天豪赌。
他不顾忌自己这个风烛残年的老父,不顾忌尚在襁褓的幼子,甚至眼下也并非真的到了不赌即死的绝境,他只是……偏要去赌。
因为皇帝虽然宠信倚重自己,却对世蕃的嚣张跋扈、狠戾贪酷不以为然,甚至多有厌弃,他们父子都清楚,一旦自己撒手西去,陛下绝不会让世蕃接替首辅之位,延续严家的权势。
世蕃是不甘心,不甘心交出手中已然品尝到极致甜头的权柄,不甘心从云端跌落,所以,他才要如此迫不及待地压下重注,赌一个可能延续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权倾朝野。
严世蕃见自己父亲没有反驳,情绪越发高亢:“景王若是没雄主之姿,儿子就帮他扮出来,他没羽翼,儿子就替他张罗,他不会压制裕王,儿子就替他操办,他没胆量面对陛下,儿子就教他怎么应对,只要他肯听我的,肯信我严家,儿子就能把他捧到那个位置上去!”
拦得住吗?严嵩扪心自问,他自去年起,对所有事都开始力不从心了,内阁票拟、官员任免、政务处置,种种实权早已在默许中移交到儿子手中。
如今想拦,拿什么去拦?即便强行收回,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除了这个儿子,还能把这份泼天的权柄交给谁,才能确保严家眼下不倒,交给外人,只怕死得更快。
“罢了…罢了”他声音微弱:“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只是记住万事留一线,不为自己也为你儿子着想几分。
“莫要把景王,真当成了倚仗,也莫要把景王当成手中傀儡,要敬畏奉承,龙子凤孙,一朝登临大宝,便是社稷主,口含天宪掌生死祸福。”
严世蕃看着父亲疲倦苍老的面容,心中某处微微一刺,但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权欲之火淹没,他拱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敬,却透着冰凉的决心:“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景王殿下…”严世蕃退出卧房,站在廊下,望着雕梁画栋的庭院伸手盖住了那只近乎完全不能视物的眼睛笑道:“咱们可别输了呀。”
随着逐渐冷静,他开始回味父亲的叮嘱,但自有另一番解读,这一线不是退路,而是进退的弹性,偶尔也要让景王知道,他不是只有支持他这一条路。
这敬畏不是卑躬屈膝,而是更精巧的掌控,景王不是提线木偶,可他严世蕃也从不做亏本买卖,到底还是要看手段。
片刻后,严世蕃突然高声叫道:“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候在远处的长随立刻小跑过来等候吩咐。
“去,把鄢懋卿、罗龙文、还有赵文华他们,都请到这儿,不,传到西厢书房,就说我有急事相商,即刻。”
“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鄢懋卿来时,带上新送达至京郊库房的货物名单。”
“是,爷。”
……
朱载有些坐立难安,他今日按照翰林学士的安排,从西暖阁搬入东暖阁,也就是先太子原来进学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换了新的,可他莫名还是觉着,皇兄的身影处处都在,幸好还有侍读学士在旁高声讲课,否则他真不敢呆在这儿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裕王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翰林侍读张耀祖开口问道:“殿下,方才讲《史记》,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臣斗胆请教,以史为鉴,当如何解此逐鹿之局,方能定鼎天下,免苍生离乱?”
朱载正心神不宁,闻言一愣,他仓促抬头,只见张耀祖目光温和却专注,一旁侍立的几个年轻翰林也悄然竖起了耳朵。
他下意识地望向旁边,随即反应过来,素来同进同出的弟弟朱载圳留在了西厢。
现在再没人可以帮他分担先生的压力了,朱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太史公此言,自是自是警醒后世,为君者当修德政,勿使权柄旁落,致生变乱。”
…………
第二十八章 垂拱
他顿了顿,觉得这回答太虚,又努力想说得具体些,脸颊微微涨红:“秦之失鹿,在于暴虐,失却民心。故而故而逐鹿之人,当以仁德为先,收揽民心,则天命自归。
这话像是从哪个老学士的迂阔奏疏里背下来的,干巴巴的,毫无血肉,朱载脸色涨红,仿佛听见了那几个年轻翰林的嗤笑声。
张耀祖耐心引导:“殿下所言仁德自是根本,然则,当群雄并起、天下汹汹之际,徒有仁德之名,恐不足恃,当何以自处,何以图存,乃至何以制胜?”
“这个或许该静守藩篱,修明内政,以待天命?亦或广纳贤才,听忠直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