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摇晃肥硕的大头:“那便是要自绝于陛下,不消将来如何,怕是今年的炭敬都不用收了。”
父子俩一时默然,夺嫡争储之事参与进去容易,赢了好说,但若是输了,可是要祸连满门殃及儿孙的。
哪怕严嵩已经是首辅,也清楚的知道,绝不是他振臂一呼,百官就会拥立景王。
相反,他硬要如此,只会是自损羽翼,许多官员门生会弃他而去,科道言官更是将孜孜不倦的弹劾他,士林名望将一朝散尽。
严嵩片刻后道:“那便先拖一拖,看看陛下是否有这个意思。”
相比严嵩,严世蕃性子更加急躁偏执自负,他已经断定事情会如此,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后,咬牙道:“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景王就景王,有我父子支持,一头猪也能坐上那龙椅!”
“慎言!”
…………
朱载圳放松身体躺在床榻上,一个月来,宫内诸事纷杂,有殿宇失火有内侍偷窃先太子遗物,但这些都是小事。
明日,百官便要正式请立太子了,至于太子人选,毋庸置疑是裕王,文武群臣可谓众志成城。
这是朱载想要看到的,同样也是朱载圳想要看的。
但他心中还是稍微有些不安,哪怕有无数个理由相信嘉靖不会立裕王,但万一就这么顺势立下了呢?
人力达八九,总有一二看天意。
“殿下。”马德昭在床位侧躬身而立,乳母刘氏自觉地领着其余人退下。
“大伴回来了,母妃那边还好吧,贵妃娘娘可愿见我。”
朱载圳是想去见王贵妃的,倒不是为了拉拢她,太子去后,贵妃自然也被皇帝迁怒,虽然品级未降,但皇帝竟没有召见抚慰,便知她多半再也没机会前往西苑了。
多年照顾,于情于理,朱载圳都当前往宽慰,只是贵妃一直不肯见。
“靖妃娘娘一切安好,让奴婢带回了新作的衣物给殿下。”马德昭低声道:“贵妃娘娘哀痛,不愿见殿下,但回来路上,尚宫赵静娴拦下了奴婢。”
…………
第二十四章 赵贞吉
朱载圳闻言坐直起来,赵静娴是女官之首,而且至今都还守在贵妃身边,并未去投靠钟粹宫。
听闻康妃已经放出话,早晚要将她逐出宫门发卖了去。
“说了些什么?”这话一出口,朱载圳便摇摇头笑道:“倒是没想到,最先要烧本王冷灶的,竟然一女子。”
后宫中人,尤其像赵静娴这样久历宫斗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在这明日便要请立太子的关头突然找上他的大伴,这显然是下注了。
马德昭心中振奋,但面色如常的禀报道:“多的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客套了几句。”
“这就够了。”
…
次日寅时,弦月高挂黑云遮天北风呼啸,百官穿着厚厚衣袍自发的聚集在午门外,年老的官员感概,年轻的官员感觉新鲜。
自皇帝移居西苑,已经有六七年没再举行过朝会了,一切政务都经通政司汇总,送内阁阅览并票拟,再送到西苑御览朱批。
这次自然也不算朝会,因为谁都知道皇帝不会来,可立储之事,关乎储君国本,不可不庄重,便只是上书,也当聚众公论。
在周遭牛角宫灯的照耀下,诸文武官员各自按品级官署衙门站好,四品以上官员则聚集在一处,首辅严嵩站在最中间,披着黑狐皮裘身形有些瑟缩,其子严世蕃搀扶并在旁遮挡着来风。
“元辅。”吏部尚书闻渊打破沉寂,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国本大事,该启奏了。”
严嵩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颤抖。他伸手想从袖中取出奏本,手指却僵得不听使唤。
“咳咳”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空旷的广场,“老夫昨夜细思,储位之事,关乎国运,非臣等所能妄议上书,当请圣裁而定!”
在一片寂静中,只余下风声呼啸,随即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这种事上首辅竟还要推诿。
工部尚书文明脸色骤变:“元辅!祖制明载,国本当由百官公议!”
“正是该公议。”严嵩不急不缓,面容憔悴一副老眼昏花之态:“所以老夫才说,当请旨召开朝会,请陛下御门听政,亲自主持廷议,而后定储。”
一旁的严世蕃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方面还是自己父亲功力深啊,把一道迫在眉睫的抉择,变成了一封遥寄西苑注定石沉西海的请柬。
“可陛下已六年不朝!”都御史急道。
“所以才更要请。”严嵩推开儿子,面对群臣而立,黑裘在风中如鸦翼展开:“若陛下不朝,便是天意示警,立储之事更当慎之又慎,诸公以为如何?”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应,徐阶高拱等人都只是死死捏着奏本。
请立储君的大事,现在竟转变为了请皇帝上朝,群臣与皇帝的矛盾,被严嵩一手接了过去,这才是为皇帝遮风避雨的忠臣良臣贤臣。
“元辅所言错矣!”在最外围的官员中,一声饱含愤慨的声音响起,引得严世蕃阴沉的目光投来,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退避,直到露出礼科给事中赵贞吉的身影。
他身量清癯,官袍略显宽大,在满目朱紫中毫不起眼,此刻却挺立如竹,这个从七品的官员慨然道。
“储君者,国之大本,岂可因天子不朝,便悬而不决?若因陛下不朝,我等臣子便不敢议本、不敢定策,那要这满朝朱紫何用?”
“说得好!”翰林院官员当中,身形高大的高拱大步向前“东宫空虚,天下惶惶,当此之时,元辅不言速定大计以安人心,反以请朝为辞行拖延之实!
此岂宰辅当为,此岂忠臣当为?”
通政使赵文华指着高拱厉声喝斥:“放肆,尔等微末小臣,安敢妄议国政,质疑元辅,此等狂悖,罪当严惩!”
高拱轻蔑地嗤笑一声,声震四周:“赵通政,你官位虽高,却是认人为父谄媚求来的,高某虽官微,尚知廉耻,却是羞于与尔这等人物同列朝班!”
“你…你!”
灯火朦胧处,不少人也都笑了出来,谁不知道,赵文华早早就认了严嵩当干爹,两人私下素来都是父子相称。
赵贞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目视严嵩继续道:“今日陛下不朝,便不议储,明日陛下不批红,是否六部便可停转,后日陛下不下旨,是否边关便可不守,漕粮便可不通?
此等看似忠谨,实为推诿,看似持重,实为废政!”
严世蕃独眼凶光一闪,正欲呵斥,却被严嵩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拦住,只是拢了拢黑狐裘,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
这点风雨算什么,不过几声聒噪,吵了他的耳朵没什么,只要不扰了陛下清梦便好。
后生可畏。”他轻声道:“那依汝意,该当如何?”
“今日百官聚于午门,非为私利,实为国本,储位不可一日虚,大礼不可藉故拖延,请陛下俯察舆情,从廷推之议立裕王正位东宫,以安四海之心。”
严嵩极慢极深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汝所言不无道理,国本之事,确难久拖,那…”
他环视周遭官员,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便以你我众人之名,联署此疏,请立裕王。”
众多官员尽皆额手称庆,但也有不少人敏锐的发觉出了不对,他们今日的主要目的可不是就这样推举裕王为太子,朝廷大事,总要有个流程。
今日只是要让陛下认可东宫不能久虚,然后命群臣推举太子人选,再然后经过数日的廷议而定,最后联名上疏请立。
虽然今日群臣的奏疏当中,肯定有不少是直接提议立裕王的,但那只是私言进谏,如今这般逼迫首辅指定裕王,还要文武群臣联名奏疏,便是结党逼宫,是要掀起大乱的。
落在皇帝眼中,今日逼朕立裕王,明日岂不是要逼朕禅位?
几部堂官对视一眼,一齐出言道:“不妥,如此行事,虽为公心,却也有伤陛下,还是依照元辅所言,请陛下圣心独裁。”
……………
第二十五章 奏疏
“岂可如此!”赵贞吉毫无退让之意:“就算联名上疏不妥,我等也该自言其事奏闻陛下知之。”
赵文华冷冷道:“谁也没拦着你,有本要奏,尽可呈上。”
经过这一变故,原本欢欣鼓舞的场面已经变得格外冷寂,各自怀袖中的奏疏也被拿出来放回去,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才是了。
最终,只有少部分人将写好的奏疏呈交了上去,无人再敢提联署上疏之事,心中都满是忐忑,再无众志成城之势。
宫中内外,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也都逐渐收到了消息,裕王浑身僵硬的听完过程后,有些瑟缩的看向自己的大伴:“我从未得罪过元辅,为何会如此?”
赵城赶忙宽慰道:“首辅自有首辅的考量,殿下切莫担忧,何况今日午门外,汹汹群情所向者谁,煌煌祖制所明者何,皆是殿下也!”
“可…”朱载还是说出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事:“我并不得宠,父皇明显更偏爱载圳。”
“立储大事,陛下怎会轻言私情,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今日虽事有不顺,然陛下圣心烛照,纵有曲折,大位归属,绝非私情可移,彼景王,可有半人敢公然附议?”
话虽如此,但朱载依旧感觉自己胆战心惊,前段时日的欢喜傲慢一扫而空,开始真心怀念起先太子在的时候,起码不用如此忽上忽下提心吊胆。
而朱载圳此时还在梦中,但也因心有所虑,导致一直在做梦,梦到夺嫡未成,就藩后事有不对,领着亲信出海远洋…
直到一轮红日东升,扫退残星与晓月,嘉靖缓缓坐起,他昨夜打坐了一整晚,看尽了宫中内外百态,虽面色有些憔悴,但双目却是极有神。
麦福高忠黄锦,三位大屏息凝神,依次将宫外递入的奏报轻声禀完。
随后,训练有素的司礼监宦官们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进来,将凌晨时分通政司送来的、犹带寒露气息的奏疏,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御案一侧。
嘉靖就着内侍捧上的玉盏,服下以晨露送服的丹丸,片刻,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面上的倦色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泛起一层异样的、精力弥漫的红光。
他径直走向御案,甚至等不及宦官将奏疏完全理好,便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迅速扫视。
《为宗社大计,恳乞圣断早定国本事》
臣礼部尚书徐阶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臣闻《易》称“正位凝命”,《礼》著“豫建储贰”,盖国本早定,则人心有属,乾坤安而社稷固也。
仰惟陛下绍天法祖,临御二十有八载,仁覆寰宇,道贯玄黄。然自皇嗣夭殇,东虚位,天下臣民伫望晨星,共忧杼轴,此臣所以中夜拊心,泣血而不敢不言也。
伏惟裕王载,序居嫡长,德禀中和…
嘉靖的目光在那些典雅的骈句上飞快跳跃,看到后面大段对裕王德行才具的称颂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微微一撇。
旁人或许不知,他岂会不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究竟几斤几两,随手便将这本堪称范文的奏疏搁下了。
《奏为仰体天心俯循祖制恳乞早定元良以安宗社事》
臣翰林院学士黄洋诚惶诚恐,斋沐焚香,稽首顿首谨奏:臣昨夜观乾象,见紫微垣东北有白气如缕,侵天市垣者三夜矣。谨按《灵台秘要》:“白气贯斗,主嗣宫摇。”
又闻宫中司香侍女窃言,陛下每诵《黄庭》至“泥丸九真”章,辄默然掩卷,仰观承尘者久之,臣知陛下非忧己身之修短,实念祖宗之重器未有所托也,裕王载,龙章凤质,静邃如渊…
呵。”一声清晰的冷笑从嘉靖喉间溢出。他捏着奏疏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发出轻响:“朕身边点滴细微,他倒是探查得清楚,历历如亲见。”
虽然不太清楚内容,但麦福还是立刻应道:“窥探宫闱,交接近侍,此乃大忌。奴婢请旨严查!”
“让陆炳去办。”
“诺。”
嘉靖又接连翻看了数本,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引经据典、观星测象、称颂裕王,核心皆是催请立储。
最初的、因丹效带来的亢奋渐渐冷却,一种深重的厌倦与腻烦浮了上来,他忽然失了兴致,手臂一挥,将案上那叠字里行间写满忠君体国的奏疏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严嵩没有本奏?”
“回万岁爷,严阁老卯初时分便到了无逸殿直庐,只上了一道问安的奏疏,并无他言。”
“风寒露重的,倒难为他这把年纪还熬了一宿,将新进贡的那件紫貂裘,给他送过去,再传朕的话,叫严世蕃仔细护送他父亲回府歇息,今日不必再当值了。”
“诺。”
片刻后,殿中清静了下来,只留下几个侍候,嘉靖轻声问道:“裕王没睡着,景王呢?”
黄锦应道:“景王殿下昨夜安置的早。”
“赵静娴还传来什么消息了。”
“康妃寝殿碎了几个瓶子,贵妃娘娘病倒了,靖妃听到消息,闯了进去非要亲自照料。”
嘉靖抿了抿嘴,他不喜裕王,多半也是因为康妃,有这种女人当娘,能教养出什么好儿子。
至于靖妃,待人赤诚,但没什么脑子,最可气的是从不把朕的事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