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11节

  但还是嘱咐了一句:“人心易变,不可尽信于恩,若有所察觉,切不能心慈手软。”

  “诺。”

  到了殿内,女官引领其入内,卢氏一身素服,双目微红面露哀色:“大伴来了,坐吧,我正有事想要寻大伴过来。”

  “谢娘娘。”

  马德昭坐下后,马福便命宫人们暂且退下,留下的都是景仁宫的管事和靖妃的贴身宫女。

  见靖妃之态,马德昭便知为何,于是安慰道:“生死有命,娘娘切莫过哀。”

  “太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何不怜惜,哎,也不知贵妃那边是何等苦痛。”

  卢氏自知自己在宫中活的如此自在,有很大一部分是靠着贵妃王氏的照料,自然爱屋及乌为太子少年薨去而伤感不已。

  “大伴,我这时候,是否该去陪伴贵妃娘娘?”

  “这几日怕是不妥,而且贵妃娘娘……”

  安抚住了靖妃后,马德昭又简单将景王近来的琐事说了说,让靖妃注意力转移了回来。

  “载圳还要你多费心,我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护殿下周全。”马德昭见没有外人便直言:“奴婢现在更担心的是您这边,康妃久抑怨气,如今一朝得志,尚不知会如何行事。”

  康妃性妒刻薄,这是宫内都知道的事情,原本有王贵妃压制还好,可如今太子这一去,贵妃怕是连自保都困难了。

  宫中这么多捧高踩低之辈,都会离开王氏而簇拥到杜氏身边,皇帝远居西苑,这后宫实权也就落到了杜氏手中,到时杜氏想难为谁,还不是简简单单。

  “我倒无所谓,无非便是听她几句贬损罢了,衣食住行也由她克扣。卢氏双目含泪叹息道:“只是贵妃娘娘怕要受苦了,我承恩多年,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卢氏刚入宫时,也是经历过宫斗的,夭折的那么多皇子公主,先天不足是一方面,互相下阴私手段也是一方面,她很清楚康妃如果真要报复贵妃会是什么样。

  “我不会任由她欺辱贵妃的!”卢氏素来温润的双眸中显出罕见的坚决:“只怕会连累你们,我这景仁宫素来是来去自由,从前不拘你们,如今也不会。”

  在场除了马德昭之外,其余人全都跪伏在地:“奴婢们绝不敢背弃娘娘,誓死不离景仁宫!”

  这话多少有些真情实意,在场的最少也在景仁宫七八年了,过的是相当的舒心,靖妃多喜乐好侍候常赏赐,把奴婢们当个人来看。

  衣食住行都保障,有病重的也不会抛弃,会私下请太医来治并开小灶补身体,这些点点滴滴都汇聚成了今日的景仁宫。

  马德昭看着眼前这一幕,既欣慰又有些无奈,他此来可是为了让景仁宫上下小心谨慎,切莫落人口舌,暂且退避康妃锋芒的。

  怎么现在突然成了众志成城要抗击康妃了?

  靖妃的管事女官锦绣抬起头道:“娘娘也莫要过忧,上有陛下,下有殿下,康妃想要欺辱我们景仁宫,也没那么容易。”

  “是啊,康妃还不是皇后,裕王也不是太子,万岁爷向来更偏…”

  “住嘴。”马德昭打断了后面的话,再说下去,可是要不好,他对靖妃安抚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而且贵妃娘娘也不是那么好欺辱的。”

  靖妃摇摇头,贵妃能养大太子,自然不是好欺辱的,但没了儿子,再厉害的人又能如何?

  而此时的钟粹宫却是洋溢着难抑的喜气,尤其是康妃,若不是怕皇帝震怒,她恨不得张灯结彩好好庆祝一番。

  本以为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结果却是喜从天降,她的儿子一跃成为了皇长子,将来的太子将来的皇帝。

  但她这时候也聪明了,命上下都换上了麻衣缟素,生怕坏了大事,直到身边只剩亲信才敢展露笑颜。

  “娘娘,坤宁宫那边好些个管事都派人过来了。”

  “哼,还算他们识相。”康妃若不开口也能算是个美妇人,但一开口刻薄的神态便让十足的容颜只余下五六成了。

  “娘娘,您可别忘了,那些人这些年是怎么欺负我们钟粹宫的。”康妃的贴身侍女忍不住提醒,实则是在怕自己的地位被替代。

  康妃也是知道这时候断不能喜新厌旧的,何况她心里也忌讳王氏身边的人。

  “放心,等以后慢慢处置他们,你们伺候我们母子多年,往后会有你们的富贵。”

  “奴婢们就知道娘娘和裕王殿下是有大福气的贵人。”

  康妃突然想到什么赶忙问道:“有没有人去投景仁宫?”

  殿中几人对视后皆缓缓摇头,首领太监康海回道:“这却是不知,奴婢们也不敢四处打探,但料想应是不多的,我大明向来长幼有序,景仁宫的冷灶可不好烧。”

  ………

第二十二章 张居正

  “别人也就算了。”康妃咬牙道:“一定要防止赵静娴去投靠卢氏,你安排人去见见她,只要她懂事,她便还是尚宫。”

  “诺。”康海立刻应道:“奴婢找机会亲自去见她,一定将娘娘的意思传达给她。”

  后宫女官之中,赵静娴地位最高,乃孝烈皇后的贴身侍女出身,任职尚宫局尚宫十余年,更是曾在壬寅宫变中参与救驾有功,非寻常宫婢可比。

  想要贬罚,是要问过皇帝的意思的,所以她才能在孝烈皇后故去后,依旧稳坐这女官之首的位置。

  能安排的都安排完了,康妃现在就盼着自己儿子册封太子那一天了,她们母子就要真真正正的扬眉吐气,再也不看旁人的脸色了……

  往后的哀期中,皇帝钦定了太子谥曰庄敬,颁示天下,宫中内外到处多是素白和哀泣之声,礼部率领文武官员日复一日的进行着对储君的哀悼礼仪,直到绝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

  朝野上下也开始私下议论储君的人选,虽然皇帝笃信自己可以得道成仙长生不老,但官民可不信,甚至不少人觉得皇帝这般服用丹药,说不定也没几年了。

  因而尽早立下储君是迫切的,是有益于国家安定的,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年轻的官员们开始互相联络,准备一起劝谏皇帝立储。

  而翰林院中,这样的人物是最多的,这里是国家的储才之所,汇聚着一科又一科的进士,未来内阁的阁老,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将从这里走出,他们素以天下为己任。

  “叔大,我们一起去见徐部堂如何?到时联名上奏定能让陛下早定国储,以安四海之心。”

  在翰林院编检厅前的井亭下,身着官服的翰林修撰及庶吉士们聚在一起,说话的人是赵逢春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的二甲进士。

  而他问话的对象,则是他的同乡同年,在场当中最年轻的庶吉士,其人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双目有神高鼻阔口,下颚还蓄着精致的短须,名为张居正。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年轻人都给人一种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感觉。

  这种静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成竹在胸、伺机而动的强大自信,具备相当的感染力。

  因而哪怕在状元满地走的翰林院也没有人小瞧这个庶吉士,毕竟他是在二十二岁时以二甲第九名的身份经馆选入翰林院,如此年轻,身言书判俱佳,硬熬也当能熬出头来。

  他那一科的状元李春芳可比他大了十四岁,比他小的也只有二甲第八十名的王世贞一人。

  但此时,张居正的心思并不在此,他近来正写一篇政论,准备上书朝廷以解决当前国家弊病,与此事相比,储君问题并不紧迫。

  但面对同年的问题,他也只能应答:“自是可以,但徐部堂今日未在翰林院当值,我等一众擅自前往礼部衙门恐与制不合。”

  徐阶高升礼部堂官兼掌翰林院,只有在礼部那边无甚要务时才会来翰林院坐班。

  众人皆点头称是,于是商定午时由两人代表前往,张居正则是并未出头,他是个极务实的人,并不想太早掺合进这种事。

  何况位卑言轻,便是裕王就此正位东宫,感念的也是诸位阁老部堂,哪里能记住连个正经品级都还没有的庶吉士呢。

  而且他隐隐有所预感,这件事决不会如此轻易,当年太子出阁都被陛下拖了数年之久,如今要重新立储,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等众人散去,张居正与赵逢春一同回到孔目厅,此处负责朝廷文书的具体校对、缮写、抄录等工作,是他们这些庶吉士的主要工作内容,从这些文书开始了解朝廷的运作,而今年是他们在翰林院的第三年了。

  “叔大,你为何不请命前去拜见徐部堂?”赵逢春坐下后便抄录边疑惑的问道:“部堂对你可是素来另眼相看期许甚高。”

  张居正手头上的工作早已完成,对他而言,翰林院的工作实在简单,他拿过赵逢春案前的一些文书帮他抄录并解释道:“我等进翰林院不久,连品级都未定,而李兄张兄可是已经熬了六七年了,这种时候,何必抢他们的机会。”

  翰林院非常人能进,每科进士,除了一甲三人无需考核可直入翰林院,并授任从六品修撰及正七品编修外。

  其余进士需得经过考选入职,且只是无品级的庶吉士,三年学满才可经散馆考核决定前程,成绩优秀者,可以正式留任翰林院,晋为翰林院编修,追上一甲进士的起点。

  成绩一般的,可能会被分配到六科担任给事中,或到御史台担任御史,也有部分到各部任主事等职。

  极少数不合格者,可能被外调为地方官,或者革职。

  赵逢春是个厚道人,一想便也觉得有理,而且翰林院也是个排资论辈的地方,只有上面的高升了,他们才好补上,否则只能跟着一起熬。

  说到这儿,自然难免提起他们这一科的状元,赵逢春放下笔道:“听闻子实兄甚得陛下赏识,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哪里像我等,至今都未曾得见天颜。”

  说起李春芳,那可就没人不羡慕了,虽然还只是翰林院修撰,但凡是能久居西苑陪伴在皇帝身边撰写青词的,将来最起码也是一部堂官,稍稍顺利些便可直入内阁,仕途几乎没有坎坷。

  这样的际遇,便是以豪杰自许张居正也难免有些羡慕,倒不是羡慕品级前途,主要是羡慕其能常见皇帝,展露才华志向。

  但他也拉不下脸去写青词而谄媚君主,而且论此道,他也实不及李春芳老辣,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篇政论能一鸣惊人,从而有望成一番事业。

  而不是将自己的年华空耗在这翰林院当中,若熬到韶华尽逝志气不复,人虽活却也只得算是腐木,何以为国家栋梁。

  而与此同时,翰林院的编修堂内,年三十六岁的翰林编修高拱还在处理事务,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已经在翰林院为官八年了。

  ………

第二十三章 高拱

  明年如果考满,按例来的规矩,可升任正六品翰林侍读,不过到了这一步,在翰林院也就没什么上升的余地了。

  若还想在仕途有所建树,便要谋求调往京中其他的官署衙门,继续努力向上攀爬。

  翰林侍读作为清贵之选,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调任詹事府,任正五品的左、右春坊大学士或从五品的庶子、谕德等职位。

  晋升品级快,而且还能早与储君建立直属关系,将来若是辅佐的太子一朝即位,连升几品也是寻常事而已。

  稍次些的选择,是出任乡试、会试的考官,虽然难有什么立功晋级的机会,但却能培养选拔出门生士子,作为将来在朝中的臂助。

  再次些便是转任六部正五品郎中或从五品员外郎担任实职,但顶上一级又一级的上官可不好伺候,若无人殊遇提拔,是要熬上许多年。

  另外还可转任都察院的正七品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权力很大,可弹劾百官,积攒名望。

  “肃卿,我等在翰林院多年,趁此机会,也该筹谋一番了。”

  高拱生就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肤色略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川字纹,下颌宽阔,莫名有种固执坚定的感觉。

  “你去与他们一道上书吧,我自有主意。”

  那人一惊,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肃卿,你该不会是想去烧景王的冷灶吧。”

  高拱闻言,手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浓黑的扫帚眉倒竖,眉宇间自带一股肃杀和焦躁之气高声喝斥道:“长幼有序,我怎么会去烧什么冷灶!”

  高拱之态,宛如食人恶虎,那人吓的整个人都软了,连话也不答赶忙跑开。

  “哼,小人之心!”高拱捋了捋长须平复怒火,他才不会去辅佐景王,以幼犯长,他也不屑与众争功,他要做的是裕王的侍讲先生,将来的帝王师,如此才可一展鸿鹄之志。

  …………

  这天严嵩终于得以早些回府,这一个月他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若非靠着参茶滋补,恐怕早就倒下了。

  严世蕃也同样如此,不过他忙的是拉拢官员排挤夏言余党,父子俩终于有空交流近况。

  严世蕃藏不住喜色,大大咧咧坐下道:“这是好事啊,本来儿子还愁,太子因夏言之事记恨,该如何化解,却没想到天意助我,一了百了。”

  严嵩摆摆手,示意这种话不必再说,他喝了半盏参汤才开口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就怕事情反而要更加麻烦了。”

  严世蕃摸了摸自己突出的腰腹道:“您是在担心立储之事?”

  “嗯,若顺立裕王自然最好,免了朝堂纷争。”

  严嵩已经位极人臣,自不用靠哪个皇子来晋升,因而不生波折平平稳稳才是好事。

  严世蕃号称鬼才无双,对嘉靖的心思揣摩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爹,你们越是如此想,陛下反而越不会立裕王。”

  严嵩因疲劳过度头痛不已,此刻手捧参茶连喝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动脑思考,于是直接向儿子问道:“那你觉得陛下会越过裕王立景王?”

  想到朱载圳那日的样子,严世蕃摸了摸独眼上的眉毛冷哼道:“更不可能,多半是任由二王相争,陛下坐而观之望之。”

  严嵩随口道:“裕王虽无贤能之名,但从无过错,朝中谁敢支持景王,必要遭群臣弹劾,无人能有这个胆量,而无人支持,景王何以争东宫大位?”

  严世蕃突然站起身浑身冒出虚汗,走上前抢过父亲手中的参茶牛饮而尽,粗声粗气道:“不说胆量,朝中有这个实力的人便屈指可数,那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张废长立幼的…”

  严嵩被儿子突然之举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不少,略一深思,随后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最不希望看到的答案,严嵩颓然扶额:“有办法拒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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