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立刻有一些官员纷纷附和,句句扣着礼制,民生,大局,想让景王知晓问题的严重性,知难而退。
其余人也是紧紧盯着景王,只要稍有迟疑,他们就也会立刻跟上施压逼迫。
但让他们失望了,朱载圳脸上不但没有露出担心迟疑,反而更是张扬。
“吾乃太祖高皇帝之血裔,如今正要效法祖宗,治贪腐以重典,凡从恶者,绝不姑息!”
听到太祖高皇帝的重典,所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孝陵卫何在!”
陵下列阵值守的陵卫甲士齐齐一振,一名身着猩红卫袍的三品武官大步出列,身姿魁梧,面容肃穆,正是孝陵卫指挥使陆承武。
“末将在!”
孝陵卫不隶属于五军都督府,也不属于亲军锦衣卫等常规序列,只归属于南京守备太监统辖。
“封锁孝陵周边所有山道隘口,任何人没有本王的手令,不得离开孝陵。”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色巨变,不复方才的从容了,景王竟然要圈禁他们?
“殿下!这是何意?”
“圈禁朝廷命官、世袭勋贵于太祖陵前,殿下此举,未免太过了!”
“我等乃朝廷命官,非罪囚!殿下岂能如此折辱臣等!”
一众官员又惊又怒,户部侍郎方济脸色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高声道:“殿下,臣等奉旨陪祀,未有半分过失,殿下无故锁山禁行,将我等困于陵下,传出去,朝野如何看待?太祖英灵如何安息?”
朱载圳伸手指向他:“锦衣卫立刻先彻查此人。”
“是。”
陈昭立刻领命,他已经接管了南京锦衣卫指挥司,这也同样是不归徐鹏举管辖,直属于南京守备太监的兵马。
朱载圳自然不可能一口气对所有人下手,太监自然是最先要拉拢的,毕竟他是皇权的触手,虽然贪,但什么时候让他吐出来都容易。
先分化瓦解,而后拉一批打一批,这样局面也不至于崩坏。
所有人立刻明白过来,目光齐刷刷转向了站在勋贵队列侧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南京守备太监贺宁,原来这老东西已经把他们卖了。
贺宁只朝他们笑了笑,开什么玩笑,咱们压根儿也不是一路人啊。
你们代代子孙富贵的,咱家一身根基全寄托在宫里,陛下如此信重景王,委以如此大权,如果他阳奉阴违,怕是真嫌自己活腻了。
杀官员杀勋贵还需要个旨意,宫里处死一个奴婢,只需要点头。
别看他是南京守备太监,魏国公也得跟他客客气气的,但在陛下和景王面前,奴婢就是奴婢,他与刚入宫的小内侍没有本质的区别。
见他们目光带着愤怒惶恐,贺宁叫道:“诸位怎么这么看咱家,这可就没意思了,陛下圣旨写得明白,景王殿下代天巡狩,节制江南文武、卫所、盐司,先斩后奏。
咱家是内官,吃的是宫里的饭,殿下奉诏办差,咱家自然要鞍前马后伺候着。”
他当然也贪污了,该收的份例一点没少拿,但大头还是送回了京里,伺候万岁爷修道炼丹了,余下的是万岁爷犒劳他的。
朱载圳目光则望向了南京兵部尚书韩士英,南京官员基本都是虚设,唯有兵部尚书权责极大。
朝廷控制东南,靠的是勋贵掌兵,兵部尚书调度,守备太监监察,互相制衡。
而后漕运总督、巡盐御史直属北京户部,应天巡抚管江南民兵,提督操江管长江水师,四十二卫只管南京城防,兵力拆分。
兵权、政权、监察权、财权、江防、地方民政,各有执掌,各有牵绊,谁也无法一手遮天。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动荡
“封山了!全扣下了!”
“景王殿下调了孝陵卫,把魏国公几位侯爷还有六部九卿所有去陪祀的堂官们,全禁在孝陵了!”
消息传回,起初没人肯信,自永乐迁都,定南京为留都百余年,素来自成一体,风气雍容。
勋贵世袭安稳、文官随俗浮沉,卫所积弊相沿,纵使朝中权斗不休北疆战火频燃,金陵都永远是稳如磐石的安乐窝。
就算是皇子亲王,也不能无凭无据将人扣在孝陵啊。
直到第二批、第三批的差役家丁哭丧着脸跑回来,说山口全是整装持戈的孝陵卫,丝毫不近人情,硬闯的直接按倒锁拿,整个官场才轰然炸了锅。
“殿下这是要掀翻留都根基?”
“听说是有旨意。”
“哼,什么旨意,还不是朝廷抵御鞑靼不利,没钱了。”
“岂有此理,拿我们东南的钱去填北方的口子…”
“祖陵前拘拿勋旧,古来未有,这哪里是清查盐弊,分明是要借机清洗东南官场!”
六部主事、郎中们有人惶惶不安,他们常年依附上官,虽未手握大额盐引干股,却年年收受例规耗羡三节孝敬。
有人暗自联络,左右事发后真要死的,还有什么能怕的,将家小委托后,直接开始埋头毁底账。
也有人冷眼旁观,甚至暗自窃喜,他们都是坐冷板凳的,分好处也没他们的份儿,景王要清洗官场可不正是为他们扫除障碍了,到时就轮到他们上桌吃肉了。
要是这样想,那他们得立功啊,嘶,记得谁跟我炫耀过来着,户部的吧,对就是他们。
而在户部衙门,一个瘦高的员外郎吓得面色惨白,凑过来对着上司低声道:“王主事,你说……咱们要不要主动去行宫投案,殿下说了,主动投案、上缴赃银的,罪责减半。
咱们这点银子,跟勋贵们比算不了什么,交出去也就节衣缩食几年,真要是等查出来,怕是乌纱帽都保不住。”
“急什么!”王主事强装镇定:“魏国公他们还在呢,咱们先等等,看看风头再说。
万一殿下只是敲山震虎,咱们主动跳出去,岂不是不打自招的蠢货了?”
话是这么说,可回到值房,他反手就锁了门,从书柜夹层里翻出几本私账,哆哆嗦嗦的塞进炭盆里烧了起来。
烟火气飘出窗外,隔壁值房也跟着动了起来,一时间户部各处值房烟雾缭绕,像集体点了香。
但就在这时候,一群锦衣卫和显陵卫冲了进来,照着冒烟的地方就冲,很快一群鬼哭狼嚎的官吏就被拖出来了。
“好兴致啊,你们南京的官儿喜欢大白天在衙署烧纸玩?”
一个自京城护驾而来的锦衣卫百户皮笑肉不笑,上前一脚踹翻炭盆,火星四溅。
“殿下有令,所有盐务、钱粮账册尽数封存待核,私毁者以通虏误国论处,你这是急着销毁证据!”
“我…我没有!”王主事舌头都打了结:“这是往年废弃的旧档,没用的废纸……”
“呵,还敢跟老子嘴硬。”那百户一挥手:“带走,连同剩下没烧完的,一会儿让你尝尝诏狱的手段,别说贪赃的事儿,你入洞房那天的滋味都能想起来。”
比起城中的鸡飞狗跳,南京各营驻地还算安稳,但也是人心惶惶。
卫所空额吃饷役占军丁战船夹带私货,这是上下心照不宣的规矩,上至指挥千户,下至百户总旗,谁手里没几笔糊涂账?
往日有魏国公顶着,大家安然分润,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扛,可如今高个子被圈禁在孝陵,瞬间群龙无首,营中彻底乱了套。
一伙儿指挥佥事和千户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怎么敢的,连国公和指挥使们也都被扣了,就不怕卫所哗变?”
“有什么不敢的?殿下有圣旨,先斩后奏。”
“孝陵卫真一点面子不给,帮忙传话也行啊。”
“孝陵卫跟咱们又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你们以前不还笑话人家,说是天天看着陵的穷命,一点油水都没有。”
“要不…咱们联络几卫弟兄…总不能看着国公他们被圈禁不管吧?”
“好家伙,你想兵围孝陵?”
“私调兵马以谋反论处,真带兵过去,正好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陛下震怒,死的人只会更多。”
那千户赶忙摆手:“我这不是着急吗,不领兵过去,闹事总行吧,真要是彻查,咱们可谁都没个好下场。”
造反是万万不敢的,他们吃空饷捞好处个个积极,真要提着脑袋对抗朝廷,谁也没这个胆子。
“闹事吧,哗变,除了魏国公,谁也别想进营地。”
魏国公府内堂,谭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鬓边的金簪微微发颤,管家垂首站在阶下,每一句都让她心头更沉一分。
她是现任魏国公的生母,新宁伯家出身,祖上随成祖爷靖难有功,这才能嫁入魏国公府,只是丈夫命数不济,先老国公一步去了。
但好在老国公体恤,将爵位直接传给了长房长孙。
本以为可以像列祖列宗一样,安享富贵,但没想到今日竟有这一劫。
“去,把二老爷请来。”她定了定神,沉声吩咐:“再让账房把这些年的礼单、分账都理出来,挑要紧的先藏进佛龛暗格里,不紧要的烧毁。
另外,打发几个得力的家人,去扬州给总商们带个话,让他们懂事点,不该说的话如果说出来了,全家就都别想活了。”
…………
“韩尚书请坐。”
韩士英乃正德九年的进士,年逾花甲,但须发尚黑,历任礼部主事、户部郎中、岳阳太守、贵州按察使、云南左布政使、南京户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文武双全,且持身清廉。
韩士英行了礼后坐下道:“殿下真是雷厉风行。”
“事情越拖就越麻烦,也是无奈之举。”
朱载圳坐在一张宽大的梨花木大案后,案上陈设铜炉、青瓷净瓶、斋戒铜牌,铜炉内常年燃着线香,烟气清淡。
此处乃是朱载圳住了好几天的具服殿,至于其他官员勋贵,则都分别关在孝陵卫的班房里面。
“给韩尚书上茶。”
没等马德昭和高忠动,南京守备贺宁就倒了茶端了过去。
韩士英忍不住看了贺宁一眼,在南京这么久,可还真是头一次喝到这位亲手端来的茶。
“谢殿下。”
“恕臣直言,殿下想要抄多少银子?”
朱载圳笑道:“魏国公要花二十万两打发了我,韩尚书要出多少银子?”
韩士英认真看了了景王,还是没看出这小小少年的真实想法,英雄出少年啊。
一般人,就算是奉旨皇子,也没这个胆子圈禁整个南京权贵。
“臣只是想问问,殿下要将此事追究到一个什么地步,北疆情况紧急,而东南倭寇频起,南京不能彻底乱下去。
借着殿下威势,逼迫东南掏出二三百万两,然后就罢了吧。”
“乱了能怎么样?”
“什么?”
这话让韩士英有些愕然,而后他凝眸直视朱载圳,语气凝重至极:“殿下可知东南一旦动乱,后果是什么?
不等朱载圳开口,他便压着心底的惊虑,逐条剖析:“盐路一绝,几十万边军断饷,漕运一停,京师百官无禄军民无粮,卫所人心涣散,江防空虚,届时倭寇趁虚登岸、盗匪聚众作乱,东南半壁糜烂…”
韩士英越说声音越沉,最后起身垂首,恳切劝谏:“殿下,北疆是国门,东南是命脉,国门破损尚可修补,命脉断裂,则举国倾覆。
南京勋贵贪腐该查、盐弊积习该清,但万万不可在此时逼得东南大乱,一旦根基动摇,殿下今日雷霆之举,便是明日社稷祸根!”
贺宁马德昭和高忠听完都有些害怕了,这牵扯的实在有些太大了。
朱载圳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杯,神色丝毫没有变化:“韩尚书老成谋国,我自知此事关乎重大,但如今只有刮尽百年赃银,可补国库、充边饷、才能稳住九边,守住京师。
如果朝廷连守京师巩固九边的银子都没了,江南再稳也迟早是异族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