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105节

  夏邦谟喉间干涩,半个字也吐不出。

  所有人心知肚明,银子是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

  两淮盐场年年丰产,官引虚名、私盐横行,沿江关卡形同虚设,勋贵船只畅通无阻、偷税漏税,历年虚报耗损、截留工本盐引、分贪盐利浮银。

  百年积弊,代代分肥,除了严党吃下一大份外,其余的都在南方勋贵世家官员和盐商手中。

  嘉靖坐回蒲团上,古人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果然不假啊。

  真遇到了事情,能指望的还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天下财赋,半在江南,江南税银,半入私囊,太平之时,朕顾念尔等,尚且能容。

  可今日,虏骑压京、社稷临危,九边将士无饷待死、京师屏障摇摇欲坠,朕就不能容了。”

  所有人心头一跳,仿佛看见了刚登基时的陛下。

  “传朕八百里加急,诏命景王即刻全权督办两淮盐政、彻查江南盐弊、稽核留都十年库账!

  南京所有世袭勋贵、六部文官、盐运三司、沿江关卡、卫所将官,但凡贪墨公帑、包庇弊政者,无论爵位高低品阶大小,一体锁拿。

  沿途卫所、巡检司,悉听节制,敢有阻拦稽核、通风报信、销毁账册、私放要犯者,以通虏误国论处。

  所有抄没赃银、罚没资产,不经户部中转、不经地方截留,由锦衣卫亲自押运、漕运直送京师,充作九边军饷修边资费抚恤边卒!”

  这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景王本就有抄家皇子的名号,如今得了生杀予夺的全权后,要么景王死,要么南京和两淮被抄没一空。

  这次倒是徐阶等人先行拜倒:“吾皇圣明!”

  严嵩心头发紧,严党在两淮经营多年,三家总商皆是严党门下,盐引、私盐、耗羡,处处都有严家的影子。

  好在是景王殿下…应该不会自断臂膀。

  “兵部即刻行文蓟州宣大,令总兵官死守隘口,不许虏骑再深入一步,京营即刻汰弱留强,清查空额,分守九门,敢有役占兵丁,一律下狱。”

  “诺。”

  嘉靖也知道这些事很难全部执行,但俺答来势汹汹,根本没有留下多少反应时间。

  加上边军失去战力,朝廷再怎么下决心,打仗还是要靠人。

  ……………

  龙江关码头旌旗猎猎,江风卷着明黄色的幡旗猎猎作响。

  魏国公徐鹏举率南京文武百官列队江岸,绯色、青色官袍铺成整齐的两列,人人冠带整齐、神色恭谨。

  众人早早候了一个多时辰,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待到正午时分,浩荡的官船队伍缓缓靠岸,为首的御用大黄船稳稳泊在码头,舷板落下,朱载圳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从容走下船来。

  “臣等恭迎景王殿下!”

  徐鹏举率先行礼,身后百官齐齐叩拜,声震江岸。

  朱载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诸位免礼,父皇命我代祀孝陵,一应仪典按制行事即可,不必铺张。”

  众人站起身,徐鹏举笑道:“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臣等已备下接风宴,为殿下洗尘,城内行宫早已清扫妥当,殿下可先入城歇息,斋戒之事缓两日再行不迟。

  这话一出,身后一众官员纷纷附和,人人脸上堆着殷勤笑意。

  在他们看来,皇子南巡,接风宴、地方孝敬、迎来送往皆是惯例,只要礼数周全,天大的事也能化于无形。

  “祀典为重,洗尘宴就免了,我当先赴孝陵行宫斋戒,涤身净心,方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

  徐鹏举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殿下仁孝,臣等钦佩,臣这便护送殿下赴孝陵具服殿。

  虽然殿下有些冷淡,但这番姿态正如众人所料,刚一到岸便急着赴陵斋戒,满心皆是祀典孝道,哪里有半分查贪问罪的样子。

  什么抄家皇子,不过是京中传言夸大其词,到了太祖孝陵跟前,终究还是个守礼知孝的皇子。

  众人陪着亲王车驾抵达孝陵行宫具服殿,此处紧邻孝陵大红门,是历代钦差谒陵前的斋戒居所,院落清净、殿宇素朴,无奢华陈设,处处透着祀典的庄重。

  朱载圳下车后,先遥遥对着孝陵方向行了一礼,才步入殿内。

  徐鹏举等人本想跟着入内,听候殿下调遣,却被随行的锦衣卫千户陈昭抬手拦住。

  “殿下斋戒期间,不见外臣,不议俗务,一应祭祀事宜,由太常寺官员入内回禀即可,诸位请回,待祭祀礼成,殿下自有召见。”

  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临近五月,孝陵祭祀大典如期举行,钟山松涛阵阵,晨雾未散,朱载圳身着青色四团龙皮弁服,手执玉圭,腰系玉带,步履沉稳地自左红券门而入。

  晨露沾湿了玄色靴面,他神色肃穆,目光平视前方,越过棂星门、御桥,直抵恩殿月台。

  太常寺乐工奏响中和韶乐,乐声庄重绵长,漫过整座钟山。

  就如祭祀显陵差不多,而等一切都结束,魏国公等人吃完了胙肉后,京城的消息先圣旨一步传了过来。

  窃窃私语间,所有人都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了,他们下意识地望着景王。

  只要等旨意一到,这位殿下,就握住了东南所有人官员的命脉,可先斩后奏。

  别说一个亲王,就是太子也没有这样的权柄。

  陛下…疯了吗?

  北边难道真到了这么危急的地步?

  没有给他们多余的时间应对,来自京师的旨意也到了,是御马监掌印高忠亲自送来的,宛如雷霆劈下。

  朱载圳平静的领旨,也就在这时,徐渭马芳已经持他的钦差使节领人到了扬州,先控制住两淮都转盐运使司。

  高忠收了圣旨,看向阶下惶然列队的南京文武,高声补传口谕:“陛下口谕,南京卫、沿江巡检司、两淮盐运司,自今日起,悉听景王节制,所有官员勋贵,唯王命是从,不得有违!”

  徐鹏举身躯微震,面色瞬间凝重到了极致,他执掌南京卫兵马多年,可他手中的兵权,这时被一纸圣旨瞬间剥离大半。

  可不接旨就是造反,他徐家都做到国公了,难道还要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去赌一个皇位?

  而且造反哪有那么容易,贪污都愿意跟着他,真造反,怕是跑的一个比一个快。

  “臣等恭领陛下圣谕!”

  徐鹏举率先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身后文武百官、世袭勋贵、卫所将官,更不敢有半句异议。

  从旨意内容也能听出,陛下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但让他们束手就擒也是不可能的,南京上下谁没参与贪没,包括景王要依仗的卫所,一道圣旨就想让他们死,那是做梦!

  姓朱怎么了,你当自己是太祖爷呢?

  ………………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圈禁

  钟山的微风裹挟着香火余烟,吹得殿外幡旗簌簌作响,整片陵下场地一片压抑。

  方才祭祀太祖时的肃穆祥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人心深处的惶惶与侥幸交织的暗流。

  文武百官、世袭勋贵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有人面色惨白,双手拢在袖中不住摩挲,有人眼角余光频频瞟向立于正中的景王,神色躲闪。

  但也不乏胆大的,景王纵然手握先斩后奏的圣谕,终究只是一位皇子。

  南京一众勋贵皆是开国功臣后裔,与国同休,爵位世袭两百余年,盘根错节姻亲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法不责众四个字,成了此刻所有人心中最大的依仗。

  更何况南京乃是太祖立国之地,孝陵坐落于此,是大明龙脉根基所在。

  一旦在此地大肆锁拿官员、刑杀勋贵,极易激起哗变,江防停滞、漕运断绝、盐路停运,江南商贸彻底瘫痪。

  到时候钱粮亏空反而更加严重,北疆军饷无从筹措,这笔罪责,到头来反而要景王一人承担。

  所以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定下对策,不争辩、不顶撞、不公然抗旨,只用软磨硬泡、阳奉阴违的法子拖延周旋。

  官府文书照接,政令表面应承,实则账目涂改、人犯藏匿、赃银转移,硬生生拖延时日,拖到北疆战事焦灼、朝廷离不开江南财赋,逼皇帝顾忌大局,下旨召回景王,这场清算自然便能不了了之。

  大不了他们再捐些银子就是了,灵璧侯汤佑贤侧过身子,凑近怀远侯常玄振,用气音低声说道:“不必慌乱,圣旨是急着筹措边饷,并非要倾覆留都官场。

  只要咱们不公然抗命,拖延一段时日,江南漕运、盐务一旦阻滞,京师那边自然会投鼠忌器。”

  常玄振连连点头:“景王手里只有不到千人,而且多是护军武夫,想要撬动整个江南的格局,难如登天。”

  “都商量好了吗?”

  朱载圳拿着圣旨开口了,不再是这几日间眉眼平淡的模样,而是活了起来,眉眼灵动带着浅笑,却让人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他很清楚,一纸圣旨可以名义上收走兵权,但真想调动指挥很有难度。

  南京诸卫将领,半数出自勋贵门下,世代联姻,沿江巡检、关卡吏目,也皆是本地世家把持。

  两淮盐商百万身家,年年月月的孝敬更是早就将绝大多数高官显贵都拖下了水。

  但他早有准备,何况父皇竟然又给他加了权,是那两幅画的功劳吗,还是说俺答那边因为古北口的修缮而动作更大,导致父皇那边的压力更大呢?

  一朝生杀大权在手,朱载圳肯定是不会浪费的。

  徐鹏举准备上来说几句,不就是要钱吗?

  大可不必如此,虽然肉疼,但大家伙儿捐一些也够北疆与俺答打一仗了。

  “北疆战事吃紧,国库支绌,臣等身为朝廷命官、世受国恩,自当分忧。”

  他走上来躬身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忧国忧民,奉圣命清查盐弊、筹措边饷,臣等感念圣恩,愿为北疆纾难,月内可筹措二十万两银子。”

  朱载圳脸上的笑意更大了,这是真把他当要饭的了,光是徐鹏举自己,坐镇南京统辖东南,一年赚的也不止二十万两。

  现在所有人凑二十万两,他带回去够做什么的?

  怕是给父皇炼丹修道都不够,更别提与俺答打仗了

  朱载圳伸手拍了拍徐鹏举低下来肩臂轻笑道:“我敬重中山王,但汝竟然胆敢在太祖高皇帝的陵中,如此孩视本王,好大胆子。”

  徐鹏举面色一变:“臣惶恐,臣绝不敢…”

  朱载圳却不在看他,径直转身走上方才分肉的高台对着所有人道:“两淮盐场年产盐数百万引,正课百万两,耗羡、余盐、私盐之利,数倍于正课,诸勋贵文武,分润盐利百年,侵吞国库帑银何止千万。

  三日之内,凡涉盐务官吏、庇护私盐的卫所将官,主动到行宫投案、上缴历年赃银、据实供述同党者,罪责减半,赃银缴清者,可戴罪留任。

  顽抗到底、销毁证据、串供翻供者,一旦查实,按通虏误国论处,抄家夺爵,绝不姑息。”

  这话并没吓到谁,能坐到这个位置,不至于这点心性都没有,但消息传回去后,下面的官吏就未必了,毕竟他们拿的少。

  不过他们也自有办法,朝廷觊觎东南的钱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有那么容易。

  “世袭勋爵之家,凡有私盐庇护、盐引干股者,上缴历年分红,名册交予锦衣卫核验,可获宽免保留爵位。

  令,南京四十二卫、沿江一十三巡检司,三日内造报兵丁、战船、关卡清册,由锦衣卫与兵部共同核验,空额冒饷、役占兵丁者,将官一律革职查办。

  往后卫所调兵,无本王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违令者一概以谋反论处…”

  “怎能如此粗暴?”

  “殿下三思啊!”

  南京太常寺卿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孝陵乃太祖高皇帝陵寝,祀典刚毕,便要大行拘拿,清算勋旧,恐惊扰陵寝神灵,于礼不合啊!

  且江南盐务沿袭百年,盘根错节,骤然彻查,必致盐市动荡、商贾寒心,漕运、江防皆受牵连,万一激起民变,如何向陛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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