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韩世英说话,朱载圳又带着些许好奇的神色问道:“听说到了如今,江南都还有人怀念前元,是这样吗?”
这帽子韩世英可接不住,东南也没人接的住,他站起身垂首道:“殿下,臣在南京任职许久,持身尚且清正,并未贪污受贿,此言皆出公心,还望殿下明鉴。”
这位殿下怎么突然说话这么吓人,实在难以揣测,真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朱载圳逗了逗老头,也开始认真了:“适才相戏耳,我信韩尚书,否则也不会第一个见你。”
韩世英无奈的叹了口气:“殿下就直言吧,让臣心里有个数。”
这问的自然是朱载圳想动多少人,是勋贵,还是文官、卫所、盐商、世家。
当然是想一网打尽!杀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但他也知道,真这样杀,首先挺不住的一定是京城而不是东南。
父皇有贺宁在南京,东南上下贪污的情况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但这么多年还不是忍下了。
因为彻底清查的代价,远远高于追回赃银的收益,前几代皇帝也是如此,在稳态吸血和刮骨动荡之间,长期选择了前者。
如果现在做主的是朱载圳,那他就秉承着不破不立,先彻底清扫东南,按顺序分批清理。
毕竟俺答没有攻克京师的攻城器具,最多就是劫掠京畿,然后在城下耀武扬威罢了。
但可惜,他不是那个真能做主的人,哪怕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可以为所欲为。
朱载圳看了眼一旁的高忠,他几乎可以肯定,其身上还有一份圣旨,就是勒令他停止钦差事务,即刻回京请罪的旨意。
东南官署衙门全部停摆,漕运盐税停运,是大明不可承受之痛。
京城人口众多,但粮食却全依靠漕运,不先彻底稳定漕运,并在京城储存大量的粮食,就没有动东南的先决条件。
父皇没那么信任他,不可能将国运全权寄托在一个皇子手中。
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父皇这样的信任。
朱载圳心里叹了口气,也罢,先收割一波,下次再来,也得留点银子抗倭用啊,不能都填在九边。
而且一次收的太多也不好,多余的都被父皇拿去烧了,实在可惜。
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打首恶,拉中间,稳底层。
“不多,先有个五六百万两银子就够了。”
韩世英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数额有些太大了,但殿下总归不是方才那要彻底打烂东南的样子了。
有商量就好,拿小部分勋贵加上户部及两淮盐运司的官吏开刀不至于动荡太大,至于两淮的盐商,那自然更是跑不掉。
但无论怎么算,都是要死很多人的。
……………
第一百七十四章 闯入
韩士英也知道,没有几百万两,朝廷难以维继了,既要抵御俺答,又要整肃京营,九边和辽东也要抚恤,陛下修道…哎…
他叹了口气拱手道:“殿下既能把控尺度,臣愿全力督办,确保东南不乱。”
南京统辖下,大体就是围绕着徐鹏举韩士英贺宁这三人,朱载圳现在有了其中两人的支持,事情就不至于不可收拾,但相应的,对这二人的麾下就要高抬轻落。
政治就是这样,太祖高皇帝当年也不是一口气清洗了所有人。
而是用了十几年,先借胡惟庸案,杀根基不深但骤然膨胀的文官新贵中书官僚,这群人不是武勋,整个勋贵集团还在旁边拍手叫好。
彼时北元未灭,边关仍需老将镇守,洪武三年册封的开国元勋根深势大,是江山最大的隐患,却也是北伐的主力。
太祖一边任用新提拔的年轻勋贵戍边理政,一边一点点剥离老勋贵的兵权并分化他们。
等北元暂时没有了反抗的余力,立即扑杀勋贵,而且先杀老勋贵,洪武三年后封的新勋贵暂先不动。
如此,新勋们也很高兴,觉得挡路占权的老东西们都死了,在捕鱼儿海之战后,北元主力尽灭,高皇帝才借蓝玉案,将孤立无援的新勋贵们也扫除干净…
太祖高皇帝厉害啊!得学!
朱载圳现在就是主要针对以徐鹏举为首的户部和两淮盐运司主官及垄断盐利的几大总商。
至于其他人,可以暂时先放过,等将来抗倭时逐步解决。
很快,韩士英告辞离去,拿着景王手令,不仅是能带走自己的心腹,还带走了一些素有廉洁之名的官员,一同返回南京主持大局。
殿内,贺宁看着处理如此大事,都还能游刃有余的景王,心里只有庆幸,幸好自己是个老实的,否则就看景王这心性,自己若是阳奉阴违,应是第一个献出头颅,杀鸡儆猴的。
于是越发柔和恭顺的伺候,让马德昭都有点不好插手了。
若按照朝廷上的职权划分,南京守备太监,说是一方封疆都不为过,比一般的掌印太监过的都舒服。
毕竟在宫里头上还有陛下要伺候,出了宫代表的就是陛下,谁也不敢得罪。
朱载圳坦然的受着贺宁的服侍,片刻后吩咐道:“立刻调广东都指挥佥事俞大猷及台州知府谭纶过来。”
贺宁立刻应诺,而一旁的高忠却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要调这两人?”
朱载圳眉头微皱,目光冰冷的望向高忠。
“你是代表父皇问我吗?”
高忠哪里敢承认,圣上可是吩咐过,只有东南闹的实在不可收拾的情况下,才能取出圣旨接替景王的钦差身份,安抚东南不乱。
现在说出来,那就是离间天家骨肉,这样的罪名他担待不起。
高忠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只是奴婢一时好奇,失了分寸,求殿下恕罪。”
朱载圳缓缓起身,走过去竟然拍了拍他的头:“普天之下,除了父皇,本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高伴好好记住。”
“是,奴婢记在心里了。”
高忠上次正式与景王打交道,还是太子薨后,他护送景王从西苑回宫,那时的景王看着懂事乖巧,与现在的殿下简直判若两人,算算时日,也就过了一年而已。
“安排你带来的司礼监和户部的账房去查账,分一半赶赴两淮都转运盐司。”
“诺。”
…………
精舍中一声清脆的铜磬声响起,黄锦掀开帷幕,嘉靖面色有些憔悴,昨日俺答兵犯大同,至于辽东局势更加糜烂,西北也正式开始交战。
皇帝终夜绕床不能安寝,只能依靠丹药平稳心境。
黄锦调和药引,取出一枚陶仲文弟子方正献上的金丹,丹丸赤红如砂,裹着一层极细的金箔,入温水便缓缓化开,漾开清香。
“圣上,药已温好。”
嘉靖抬手接过玉盏,仰头一饮而尽,燥热的药气瞬间顺着喉管沉落五脏六腑,片刻后开始驱散疲惫,使得头脑清醒精神逐然焕发。
“算算时间,高忠应该到了吧。”
黄锦小心的接回玉盏,这是特制且开过光的,不太多,但这一个月,陛下已经摔碎三个了。
“奴婢算是到了,过几日就有消息传回来了。”
嘉靖望向东南方向:“你说那竖子能行吗?”
黄锦宽慰道:“殿下的能力在赈灾时就已经显露出来了,周全果决,一定能为君父解忧的。”
“不一样,京城毕竟是京城,在朕的眼下,谁都要让着他。”
黄锦知道,陛下想听的不是附和,于是郑重其事的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婢看没什么不一样的,殿下走到哪里都是殿下,谁看到殿下都会想到陛下,父子同体。
殿下奉旨南巡,总辖东南,南京百官勋贵再骄横,心里也清楚,对抗殿下,便是对抗圣意,他们最多就是想拖罢了。
而且贺公公是宫里出去的老人,断不会在这种时候拎不清轻重,韩士英是正途出身的清流,以孝廉自持,素来与勋贵不睦,有他们支持殿下,东南再怎么也不至于大乱。”
至于那道给高忠的旨意他没提,因为那旨意一拿出来,陛下与殿下的父子之情就难免会有些裂痕。
嘉靖闻言眉宇舒缓了一些,东南几乎自成一体,他不是没派人去过,只是官官相卫,加上受到盐税漕运的压力,终究是没有去大刀阔斧的去整治。
可如今俺答来势汹汹,东南上下如果还执迷不悟,那就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
大江横亘,运河穿城,自古富庶繁华,青砖黛瓦皆是金银堆砌,十里长街尽是繁华喧嚣之景象。
两淮都转运盐司坐落于运河之畔,朱门高墙,衙署巍峨,是众所周知的肥差衙门,谁若是能进这里当职,比去外头当个县令都风光。
平日里自是车水马龙,求见的盐商、打点的吏员挤破了门槛。
这日,衙门口的差役正想着下值了去哪松快松快再回家,忽见街面上人人退避,黑压压一群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看着不像本地人呢。
见他们直冲冲的朝这儿撞来,那差役呼一声,里面又出来几个差役,但见此都有些发愣,当差十几二十年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啊。
“你们是什么人,敢闯盐运司衙门!”
值守差役强撑着喝了一声,刚上前两步,就被当先的显陵卫百户一脚踹翻在地,其余人转头就往里面跑。
“造反了?有人造反!”
没有人理会,那群人只是迅速的将衙门彻底围上,而后锦衣卫当先,见盐司衙门纠结了一些兵丁过来,直接拔刀就砍,才倒下几个,人就又都鬼哭狼嚎的跑了。
一些官吏也听到动静出来查看,但只听一声暴喝:“两淮盐务积弊误国贪蠹吞银,奉景王殿下钦差王令、彻查盐司、封存账册、拘拿贪吏、追缴赃银!”
“什么!”
“不可能,景王不应该才到南京祭祀孝陵?”
“所有人都到这儿站好,违令者,杀!”
“尔等敢!我乃朝廷命官…”
一个绿袍官员话还没说完,冰冷的刀刃就贴在了他脖子上。
“官?老子办的就是官,说实在的,就你这穿绿袍的,本都还不配老子亲自抓呢!”
“你敢!”
那锦衣千户只稍稍用力,刀刃轻快的划破皮肉,凉得那官员浑身一颤,方才还梗着的脖子瞬间软了下去,腿也跟着软了,跪在青砖地上,官帽滚到一旁,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体面。
“别啊,好汉,怎么跪下了?老子一会儿专门查查你。”
千户嗤笑一声,刀刃上的鲜红看得周遭所有官吏浑身冰凉。
他抬脚把人踹进人群里,身后的锦衣卫们更没了顾及,显陵卫也是开了眼,一个个有样学样。
随便殴打朝廷命官的机会不多啊,珍惜当下。
“住手!都住手!”
都转运使潘真提着袍角快步出来,绯色官袍穿戴齐整,只是脸色发白。他身后跟着同知、副使。
“本官乃两淮都转运盐使潘真,你们是哪路人马,擅闯盐司,殴打命官,就不怕王法吗,谁是领头的…”
潘真站在台阶上,强撑着底气厉声喝问,但他心里早慌了,景王人在南京孝陵,按规矩祭祀完至少还要周旋几日,怎么会突然派兵奔袭扬州,一点消息准备都没有。
魏国公他们不是说景王只是一心来祭祀的吗?
潘话没说完,就见徐渭缓步从门外走进来,青衫儒巾,手里捏着一柄折扇。
“潘运使,景王殿下有令。”徐渭折扇一收,亮出盖着钦差大印的手书。
“稽核两淮十年盐课账册,清查私盐、耗羡、余盐积弊,所有账册、印信、盐引存根,即刻封存,所有官吏,就地看管,听候问询,违令者,以通虏罪论处。”
潘真抗辩:“荒唐,我两淮盐司不过钱粮衙署,只管盐务课税,不通兵戈、不涉边事,何来通虏之罪?
你是谁,没有官身,竟然也敢随意罗织大罪,构陷朝廷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