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国公府中,太子太保掌中军都督府事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正端坐在上面,绯色蟒袍搭着云纹护膝,颇具威仪。
其乃是中山王徐达之后,坐镇南京,统辖留都四十二卫兵马,论地位,是江南文武勋贵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下方则是一众世袭勋臣及南京文武官员中的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人是围着南京守备太监,剩下的则听命于南京兵部尚书的,三方制衡,京师才能安心。
通政使王校开口道:“景王殿下就快到了,小阁老传来消息,要我们小心些。”
“小阁老太谨慎了,景王南巡祭祀显陵再来祭祀孝陵也正常,有什么需要小心的。”
“别忘了,景王殿下可是号称抄家皇子。”
灵璧侯汤佑贤握着一件小玉瓶,微微摇头笑道:“灾年缺钱,不得不追赃补库,如今江南岁收充盈、盐课安稳,何以掀起动乱?
小阁老人在京师,不知留都情形,未免风声鹤唳了些。”
“侯爷所言有理。”一旁的南京户部侍郎附和:“显陵陵弊尚且既往不咎,我等守礼奉公镇守留都,更无被追责的道理。
再过几日龙江关接驾,我等礼敬周全好好伺候就是了。”
众人纷纷颔首,只有少数几人心里觉得不太对,但上头的人不说,他们开口说些晦气的话,怕是下回连国公府的大门都进不来了。
进不了大门事小,没了银子分润事大啊。
在这南京空有品级而无实权,往上爬也没机会了,图的不就剩富贵了。
“说正事吧。”魏国公轻轻开口。
户部侍郎方济立刻应道:“是,既然景王此行只为祭陵,无伤大局,那我等今年的盐课旧例,便照旧行事即可,眼下已是四月,盐商们都着急要盐引呢。”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神色微动,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两淮盐税,乃是大明财赋半壁江山,亦是南京勋贵留都文官最大的私利来源。
………
徐渭背着个小行囊,欢欢喜喜的上了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只不过他们都止步于下,只有徐渭走到了最上层。
暮春四月,江风温软不燥,朱载圳斜倚在船头临水软榻之上,身前小几上置白釉暗刻莲纹薄胎茶盏,沸水初沏,今年新摘的雨前春茶,叶嫩汤清。
淡淡的茶香袅袅升起,缠在风里,清冽甘润,压下了江面水汽的微腥。
“拜见殿下。”
朱载圳并没有起身,只是笑道:“坐吧,辛苦了。”
算算时间,两人也有小半年没见了,徐渭没有拘束,坦然坐下,端起身前的茶盏一口饮尽。
“还是跟着殿下舒坦。”
“你儿子接回来了?”
“岳父大人恩重如山,将他还给了我,家母先带着他回京了。”
“一路赶过来,沿途所见如何?”朱载圳点头后坐正身体,伸手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茶汤清鲜回甘。
“盐场、码头、商船,可有异动?”
说到正事,徐渭面色也正经了起来。
“两淮盐场灶户昼夜赶工,今年产出盐量远超往年,可官引登记数目寥寥无几,大半余盐尽数走了私道。
沿江码头商船密集,半数货船不挂盐商官牌,却满载盐货顺江往来,皆是勋贵府号庇护的私盐。
龙江关、京口关两处关卡,巡检卫所形同虚设,凡挂魏国公、灵璧侯、怀远侯府牌号的船只,无一查验,畅通无阻…”
朱载圳脸上露出笑容,没有打草惊蛇就好啊。
“他们倒是安逸得很,北边俺答铁骑压境,边报一日三至,朝廷四处挪银补库,苦苦支撑危局。
江南坐拥天下半数财赋,不思报国纾难,反倒年年蛀税分赃,掏空国库根基。”
徐渭想了想道:“在下一路过来时也在想,如果北疆乱了,恐怕陛下未必还会支持殿下在此查抄盐税,毕竟如果南北一同乱起来会动摇根基。”
朱载圳望向北边:“放心,我会很快的,而且越到这个时候,不越需要钱吗?”
…………
自京师三月下旨加急修缮边墙,已有月余光景,可整座古北口防线,终究只修了堪堪一半。
兵部征调顺天、保定两处民夫、卫所军丁昼夜赶筑,可积弊深重、钱粮不济、物料短缺,纵是人不停歇,工事依旧残缺。
外墙砖石只补完南段隘口,北段城墙多是旧年颓圮土垣,而新砌的城墙尚未灌浆夯实。
垛口不齐敌楼未补,最关键的后山黄榆沟间道,更是草草敷衍,仅布了几处零星哨墩,无险可守。
胡宗宪和沈炼忙得胡须凌乱双目赤红,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难以人力而抗衡。
尤其是胡宗宪,他敏锐的察觉出了俺答这几波试探中的意图绝不再像是去年那样,只想找几个富庶的堡寨劫掠了。
这时朱时泰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书信交给他们,胡宗宪先看,沈炼虽然不喜欢他,但从最近的相处也看出来了,在军事方面自己并没有什么才能,远不如胡宗宪,甚至比朱时泰都差点。
信中内容是东边传来的,朵颜三卫酋长影克、革兰台等人,受俺答招安,组成了辽阳军。
四月初,朵颜泰宁两部骑兵先行出塞,伪装互市,骗过辽东关外哨堡,悄然接引蒙古轻骑数千,从辽西无墙草路潜入。
辽东边墙绵长,兵寡守宽,常年依赖三卫羁縻缓冲,守军素来松懈,三卫部众熟门熟路,专挑墩台稀疏、山险无人的隙口入边,不攻大城、不硬拼重兵,专剿沿线屯堡、烽墩、粮寨。
广宁卫外围十余座边墩最先陷落,烽卒猝不及防,墩台被焚、哨卒被杀,关外斥侯眼线尽数被拔。
俺答骑兵有三卫领路,凭着熟悉地形,纵马奔袭广宁郊外屯庄,劫掠人畜粮草,转瞬即退,来去如风。
守军刚欲出城追剿,辽阳军又领着虏骑转扑辽阳东路。
一路焚烧民舍、践踏屯田、掳掠丁口,辽东东路烽烟四起、警报连连。
辽东总兵仓促分兵东西两线救火,兵力瞬间被拉扯稀释,顾西不能顾东、顾内不能顾外。
广宁、辽阳城外百里之内,田荒堡破、烽燧断续,辽东半边边防彻底瘫痪…
胡宗宪闭上眼睛道:“西北情况也不好,而俺答主力威胁着宣大,使他们不敢驰援,现在辽东也乱了。”
沈炼快速看完后咬牙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修好城墙!”
胡宗宪摇摇头:“边墙能补,人心补得了吗,卫所空额积弊百年,兵无战心,将无远略,朝堂安逸,区区一段土墙就算是修好了,如何挡得住十万铁骑?”
最可怕的从不是虏兵强盛,是大明上下全然不知危亡,连日边报如雪片入京,可内阁依旧毫无主张,连从南方调兵的动作都没有。
只存着侥幸,希望俺答就像前些年一样,烧杀抢掠后自动退去。
如此大势下,个人的努力,宛如螳臂当车一般。
………
嘉靖玄色道袍披身,头戴香叶冠,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指尖轻捻道诀。
案上堆积如山的北疆八百里塘报、蓟辽急奏、烽烟警报,纸角凌乱,字字皆是边地溃乱、虏骑内侵的噩耗。
阶下跪着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正中首位自然是内阁首辅严嵩,蟒袍垂袖面色沉稳无波,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成姿态。
成国公朱希忠,吏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丁汝夔、户部尚书夏邦谟等也都皆跪伏在地上。
良久,嘉靖缓缓睁开眼:“蓟辽连日飞报,虏骑压境,朵颜三卫叛我附虏,引寇连破广宁、辽阳,兵锋直逼白马、黄花二关。
朕将天下托付给你们,委以高官厚禄封妻荫子,现在朕得问问你们了,这北疆怎么了?”
话音轻淡,却压得人心头巨震。
沉默良久,还是首辅严嵩神色从容:“陛下息怒,以臣观之,此不过塞外饥贼抢食耳,不足深忧。
塞上战败、边墙小破,皆是小事,唯京师戒严朝野震动惊扰圣清,此乃是大罪,臣等有负皇恩,请陛下治罪。”
这话一出,所有人瞬间听懂了严阁老的意思。
可以败边,不可乱朝,可以失边,不可惊帝。
但嘉靖却没有如往常那样高抬轻落,他语气冷淡:“若是夏言在,他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个已成禁忌的名字再次响在了永寿宫,而且还是出自陛下之口。
原本尚且还能保持平静的严嵩心跳如鼓,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白发垂落额前,脸上充斥着惶恐与狼狈。
丁汝夔伏在一旁,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国难当头,一朝首辅竟然还在含糊其辞,喜的是陛下终于清醒,终于看穿严嵩掩饰太平的话。
“臣…无能,罪该万死。”
但嘉靖显然不是想只针对严嵩,他目光扫过其余人:“朕委你们内阁和六部掌政,户部掌天下财赋,年年报江南丰盈、盐课充足,可如今北疆有事,太仓空空、无饷补军、无银修边,充盈的钱粮,去了何处?
工部掌工事边墙…朕问你们,朝廷拨的物料、匠银、修边钱粮,又去了何处?
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掌天下兵马,辽蓟边卫空额过半、老弱充数、军备朽坏、戍防松弛。
朵颜三卫羁縻百年,本为我大明藩篱,如今反倒引寇杀我边卒、破我堡寨、窥我京畿,你们在做什么?”
“臣等有罪!”
………………
第一百七十一章 后奏
嘉靖端坐蒲团,深深的呼出一口浊气,朝廷上下什么样子,他早就知道了。
只是没想到,事情都这样了,这群人竟然还只会请罪,这让他心底都有些耐不住想杀人的冲动了。
严嵩伏在最前,后背冷汗浸透衣袍,心底满是惊惧与悔意。
他终于惊悟,平日里这样维稳没问题,但现在陛下受到了威胁,就得拿出强硬的态度。
可他能打压清流,维持朝堂平衡,能为陛下赚修道的银子,但唯独就是不懂兵事,御敌于国门之外的事儿,他没办法。
想了良久严嵩也只能道:“前段时间京师外墙加固,景王殿下特意命工部修缮了永定左安等城门及城墙。”
“你的意思是,让朕不必担心俺答攻破京师,朕可以高枕无忧了?”
嘉靖终于遏制不住火气猛的站起身,被鞑虏围在京师,那是奇耻大辱。
严嵩不再说话,他只想着,自己是真老了,情急之下竟然说出这样的蠢话,戳中了陛下最忌讳的天子被围的痛处。
“臣失言,臣死罪。”严嵩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惶然:“臣绝非此意,臣只是说京营整饬、城防加固,纵鞑虏侵来,尚可战胜而退之。”
嘉靖冷笑,目光扫过阶下的兵部尚书丁汝夔:“你来告诉朕,京营在册十四万,实际能拉出来守城的,有多少兵马?”
丁汝夔如实回答道:“回陛下,京营近年多有占役、空额,实际可调约有四万余。
“且…”丁汝夔有些羞愧:“且多老弱,驰射生疏。”
“呵呵。”嘉靖笑着问道:“如此,朕还能高枕无忧?”
“臣即刻传檄九边,调各镇兵马入援。”严嵩艰难道:“再命户部筹措粮饷,工部赶制军械,务必守住蓟州防线,绝不让虏骑逼近京师。”
“调兵,拿什么调?”嘉靖反问:“各镇兵丁缺额、粮饷拖欠,宣大被俺答主力牵制,自顾不暇,辽东被朵颜三卫拖住,你还要调谁来?
调南方的卫所兵吗,他们就弓马娴熟了,怕是甲胄都凑不齐,来了也是送命,而且钱粮怎么供给,你们不是天天跟朕叫苦,说是国库空虚,一点都拿不出来了吗?
把兵马调来,粮草都供应不上,你们叫他们到朕眼皮子底下来哗变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除了磕头请罪还能怎么办。
嘉靖心中涌起难言的厌恶,目光扫过户部尚书夏邦谟诘问:“年年江南盐课充盈漕银叠累,天下半壁财赋尽出东南,钱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