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怎么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留守太监,应该没事,他那几个干儿子都拿了。
“诺。”
他们没办法拒绝,景王不仅是皇子,更是南巡钦差,他们只能遵命行事。
留守太监姓刘,也是兴邸旧人,曾经伺候过朱载圳的祖父,现在也老了。
等其余人告退后,刘平慢慢走到朱载圳身前郑重地跪了下去,声音有些哽咽:“奴婢拜见殿下,没想到奴婢还有能给您磕头的机会,您…您都已经如此高大英武了。”
马德昭在旁提醒道:“刘公公见过殿下,只不过那时殿下还小。”
朱载圳点点头语气柔和虚扶道:“刘伴起来吧,这些年劳你看顾皇祖考陵寝了。”
刘平慢慢站了起来:“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朱载圳这两日没骑马,加上才吃过饭,看着恢弘的殿宇道:“临行前我特意求父皇准我回潜邸看看,还劳刘伴领路介绍。”
刘平抬手用袖角拭去眼角湿意,苍老的目光扫过周遭朱红廊柱、参天古槐,眼底翻涌着数十年的旧事:“殿下请随奴婢来…正中这座主殿原先叫承运殿,是当年睿宗陛下处理藩府公务的地方,后来陛下登基,御笔改了殿名,取潜龙腾飞之意,叫龙飞殿。
方才殿下家祭的隆庆殿在东侧,是专属家庙,常年供奉睿宗帝后神主,香火从未断过…
这里便是睿宗陛下当年的书斋,彼时安陆州藩府俸禄有限,兴王殿下素来节俭,从不大兴土木添置珍玩,白日埋首经史,研读医卜黄老之学…
朱载圳颇感兴趣,仔细记下回去与父皇聊聊。
刘平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略带沙哑的温厚:“殿下这边走,这道门过去就是西花圃,慈孝皇后爱养兰,养了许多品种,到了花开的季节,半座王府都是清幽幽的香气。
世子…陛下小时候,最喜欢蹲在花圃旁边看蚂蚁搬食,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而睿宗陛下爱种树,这三棵树是弘治七年种下的,旁边的是弘治九年种的…
外人不知道,睿宗陛下其实还擅庖厨,做鱼甚是美味,奴婢还有幸尝过几口…”
朱载圳听得入神,这种不经意的生活细节,让那从未见过的祖父忽然有了血肉和温度,从一个抽象的皇祖考变成了一个会做饭会种树的人。
大致在府中逛了一大圈后,朱载圳坐在了据说是父皇小时候的专属石凳上,望着不远处的凤翔宫,那里是父皇降生的地方。
刘平问道:“殿下要宿在卿云宫吗?”
“不,我住在新建的世子府就好。”
卿云宫是前寝殿,不是他应该入住的地方,虽然住了也不是不行,但没什么必要。
世子府还从未有人住过,是当年嘉靖南巡时下旨扩建兴邸,在东侧整块空地新建的宫殿,用意是补昔日龙潜未备之制,追忆自己当年世子身份。
……………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出发
“殿下,有北边传来的书信。”
闻言刘平停下了讲解,默默垂首在原地。
朱载圳接过书信,是朱时泰写的,说边疆事态有变,俺答及朵颜三卫蠢蠢欲动,朝廷拨调了粮食加修古北口。
朱载圳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了,他还想着在兴都抄家弄些银子送过去修城墙呢,没想到朝廷终于是有了紧迫感。
但是船大难掉头,朝廷的体量和积弊注定他就算有了警觉,也没有办法一下振作起来。
就算古北口紧赶慢赶能修上,其余地方呢?
莫说整个边防,就是蓟州就有多少个这样的防守漏洞。
他要加紧动作了,于是直接对刘平问道:“留守司和显陵卫的问题大不大?”
刘平沉默几瞬:“说大不大,各地也都是这样,真细细核算,显陵卫比起别的府城卫所而言,反倒还算能撑得住局面。
显陵卫是专为守护睿宗皇陵所置,陛下当年定下规制,卫中兵丁世袭守陵,屯田所得专供本卫粮草,不与地方州县粮库混同。
早年规制严谨,屯田收成尽数入库,按月发放军饷、冬衣,陵垣值守昼夜无间断,哪怕雨雪寒冬,也有校尉持戈驻守纯德山各处隘口。
毕竟这里是龙兴之地,陛下心底始终挂记,每隔时月便会遣人巡查,上下都不敢做得太过出格。
也只有这几年才逐渐松懈下来,而其余地方的卫所,怕是懈怠几十年了。”
朱载圳闻言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到了世子府东配殿更衣休息,夜里更多北疆和京师的消息传了过来。
有胡宗宪的沈炼的张居正的,还有京中属官的…
俺答大军叩边,同时派出数十股骑兵,沿宣府,大同,蓟州镇、古北口反复哨探,劫掠边堡、烧毁墩台。
边军疲于应对,兵部加急抽调了地方卫所驰援。
但朝廷绝大多数官员还是认为俺答只是照常来劫掠而已,抢够了东西,死够了人自然会退,不必大动干戈,惊扰圣上修道。
朱载圳看过后沉吟许久,京城上下安逸太久了,上次京城遭受威胁,还是瓦剌首领也先挟持英宗,一路直抵北京城下,围困九门,四面攻城。
算起来一百年了,就算是他现在也在京奔走,同样不会有什么作用,说到底在京城达官显贵眼中,边地被烧杀劫掠有什么的,又不影响我在京吃喝享乐。
朱载圳神色幽幽,他如果在京,那么想的自然是防御,但既然他在外,而且是持节钦差皇子,那么一旦京师被围政令不通,他的权力会瞬间膨胀。
未必不是好事,毕竟俺答的兵马怎么也不够攻破京师的,如果能坚壁清野,再堵住俺答回返的路线…
故而接下来两日,他只热情宴请了乡老士绅,散席时,朱载圳还让内侍给每位老人备了两匹细布、两斗精米,说是代父皇赏赐故人。
老者们捧着布米,一路感慨着出了兴邸,逢人便夸陛下圣德,殿下仁厚,都有当年兴王的风范。
与地方官员也没有为难,他先拿出驸马都尉谢诏查出来的问题简单念了念,没有具体涉及到谁,但只要顺着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在座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但朱载圳只道:“此番我奉旨代祭显陵,督办修缮,为的是祖陵安稳,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过往的疏漏,只要肯用心整改,本王可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镇身上:“梁留守,显陵地宫渗水、明楼朽坏的事,你牵头督办,三个月内整改好,若还是不成,我只问罪于你。”
梁镇躬身道:“臣遵旨,臣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姿态让地方官员感恩戴德,殿下宽宏大量,他们自然不能不懂事,联名上奏景王殿下不扰地方虔进孝心。
又经过三天的斋戒后,朱载圳至显陵外,太常寺礼部官员已经提前清扫恩殿、地宫、明楼、御道。
并准备了祭物,黄牛、黑豕、白羊,搭配笾豆、醴酒、制帛、香烛、祝文。
朱载圳一身素色亲王祭服,不佩金玉饰物,不乘红髹象辂,只坐着朴素的青幔小车,先一路行至显陵外围的松柏林,便令仪仗和礼官原地等候,缓步走入林间。
见并无枯树,就在宽敞明亮处设了一张梨花木小几,随行内侍备好松烟墨、宣纸、细毫毛笔。
朱载圳抬手拢了拢祭服衣袖,落座执笔,将纯德山全貌细细画出,待山陵景致勾勒完毕,他笔尖一转,在画幅下方留白处细细点染两个圆萌小巧的人像,笔墨简练憨然。
左侧一人身着素色道袍,束发垂髯飘然清瘦嘉靖,右侧少年身着常服,立于身侧,正是他自己,画风可爱,一人凭石案观林,一人俯身相伴。
朱载圳换笔蘸墨,在二人身侧落笔一行小字“嘉靖二十九年,子奉父命代祀纯德山显陵。”
“将画卷妥帖收好,用油布双层裹紧,立刻送回京。”
“诺。”
第二天正式祭祀,朱载圳身着皮弁服,手持玉圭腰围玉带,在一群身着青布祭服的官员陪同下缓缓来到陵前。
朱载圳孤身自左红券门而入,其余人都只能右门,过棂星门、御桥,沿龙鳞神道至恩门前月台,文武百官分列月台两侧,东西序立,文官东、武官西。
“就位、诣香案前。”
朱载圳跪下,内侍捧三炷沉香递进,三上香,一拜、再拜、三拜、四拜,复位,两侧百官同步四拜,中和韶乐缓缓奏响。
“奠帛,行初献礼。”
内侍捧明黄制帛跪献于神案,景王圭,亲手捧鎏金爵,先献睿宗献皇帝神位,再献慈孝献皇后神位,出圭复位…
三献送神之后,礼仪完成,但朱载圳亲自又检查了地宫神道等地,最后回到回恩殿前月台。
“王分赐胙肉,醴酒。”
朱载圳亲自持刀割肉倒酒,众人依照品级上前领取,他自留一份,另分赐驸马、留守、府县文武、陵卫千户,以示祖泽均沾。
待分胙礼成,文武官员各个面露荣光,吃肉饮酒,而后叩头谢恩。
下午朱载圳又让人道士设斋醮,供奉了父皇命他带来的符香烛等祭物。
夜里,朱载圳问过了显陵卫的情况,不比孝陵卫五千余人的编额,显陵卫只有一千七百余人,实际在的也就一千二三,青壮七八百。
这是梁镇亲口说的,景王殿下够意思,那他自然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毕竟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朱载圳心里有数后就不再多问了,又过了几天如约接到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家之重,莫先于祀典,人子之孝,莫大于谒陵,景王载圳,恭承朕命,远赴兴都,代祀显陵,克尽诚敬,礼度无愆,朕心嘉之。
而朕自登极以来,恭念太祖高皇帝肇造鸿基,立大明万世根本,迩来岁时伏腊,止遣有司行事,久未命皇子亲诣展祭,朕追远之怀,每有歉焉。
景王仁孝素著,持节南巡,熟谙陵祀规制,今特敕汝,即刻整饬仪卫,由水路南下南京,恭诣孝陵,代朕行三献大礼。
汝素知朕心,当体此重托,敬慎持身,恭行礼制,勿负朕遣汝远出之意。
钦此。”
朱载圳平静地领旨,但兴都官员反应就有些热烈了,他们还以为陛下是让景王祭显陵,裕王去祭孝陵呢。
结果都是景王殿下一肩挑啊!
这么挑下去,大明江山社稷可不也就挑起来了。
一私一公,一近一远,先祭本支祖考,再祭开国太祖,既是认殿下的仁孝,更是要托以宗社之重啊。
看来传来的消息是真的,陛下执意不立储,就是为了等景王殿下再大些。
梁镇率先躬身行礼,语气里的恭谨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实心实意:“殿下恭承圣谕,代祀太祖孝陵,此乃国之重典,足见陛下对殿下仁孝与才具的信重。
臣等必尽心竭力督办显陵工事,绝不让殿下有半分后顾之忧。”
这语气已经有投诚的感觉了,朱载圳面上没说什么,甚至还有些严厉:“兴都显陵修缮之事,仍按前约,梁留守总领其事,三月为期,务必要保质完工。
本王虽赴南京,亦会随时遣人查问进度,若有懈怠,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诺!”
次日清晨,承天府南关码头上旌旗招展,龙舟漕船排列整齐,仪仗、护卫、内侍、礼官陆续登船。
梁镇带着兴都文武百官在码头送行,人人躬身肃立,目送着景王的座船缓缓驶离汉江码头。
船帆扬起,顺着春风一路向南。
朱载圳的座驾是一艘长十丈二尺阔三丈一尺的大船上,通体朱红底漆,外覆黄油绢衣,周身彩绘四团龙、云纹、江崖海水。
门窗雕花贴鎏金铜饰,船顶重檐楼阁式舱亭,分三层。
另小黄船三艘,四百料护驾战座船四艘,蜈蚣斥候快船六艘,六百料大马船两艘。
除了原本的护卫,朱载圳又抽调了三百显陵卫精锐。
倒不必担心显陵安危,毕竟留守司还有承天卫沔阳卫加德安守御千户所一万多兵马,暂时少了这三百也没事。
祖父啊,孙儿这是要拼命去呢,您老先借我用用吧。
若是不答应,您去找父皇托梦吧,毕竟咱俩也不熟…正好父皇也想你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朱载圳放下心里的惭愧,站在顶层观望山水风光,景色甚美!
………………
第一百七十章 先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