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102节

  “殿下有仁人之心。”

  细微之处最见格局胸襟,高高在上的人能垂目怜悯,实属难得。

  朱载圳笑笑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泡澡。

  作为行宫自然是什么都有,浴池虽然不大,但几个人一起泡也够了。

  朱载圳滑进水中,热水从脚踝一路漫到胸口,温热的包裹感瞬间将他整个笼罩住。

  他靠在池壁边沿,将脖子以下都沉在水面之下,仰头望着浴间顶棚上绘着的彩画,是神龙在云中降雨。

  马德昭在屏风外头低声问道:“殿下,水温可合适?要不要再添些热的?”

  “不用,刚好。”朱载圳闭着眼睛回了一句,带着几分泡在水里特有的含混慵懒。

  热气钻入疲惫的皮肉,连日赶路的酸胀和僵硬在蒸腾中一点一点地化开。

  马德昭便不再出声,只听见屏风外他轻轻走动的声音,大概是在整理衣物和备好的药膏。

  过了好一会儿马德昭才领着两名司礼监的内侍进来帮殿下洗头擦身。

  “黄伴让你们来前,什么都没吩咐吗?”

  那两人很干脆的应道:“回殿下的话,奴婢们自内书房出来后,一直在司礼监干的就是书吏的活儿,日复一日少有人搭理。

  只有见殿下那天才与黄秉笔说过几句话,就是问奴婢们愿不愿意到殿下身边做事,奴婢们千恩万谢点头后,就被带到了殿下面前。”

  “刚到我身边就一路奔波,是不是还没在司礼监坐班好。”

  那人轻轻搓揉着朱载圳的头发小声道:“没到殿下身边,奴婢们哪里有机会出来长见识,如今都有盼头得很,觉得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才有这份运气呢。”

  ……………

  “那竖子到哪里了?”

  这么久了连个消息都没有,嘉靖面色不太好看。

  黄锦换了新香道:“算算日子应该是快到卫辉行宫了。”

  嘉靖眉头一皱,那地方可真不好,他再也不想去了。

  这时外面传来禀报声,黄锦出去一趟后满脸欢喜的快步走了回来:“是殿下的奏疏。”

  嘉靖冷哼道:“这么久才想起上奏疏,出了宫心都野了。”

  黄锦乐呵呵的哄劝道:“殿下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出宫,就得管着大几百号人一路吃喝,看这行程也一日都没耽搁。”

  嘉靖从黄锦手里接过那封奏疏,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隔了半晌才慢悠悠地用银刀挑开蜡封,抽出里面厚厚几页纸来。

  “子臣载圳谨叩圣安,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儿臣钦奉父皇圣谕南巡,恭诣承天修缮显陵祭拜祖茔,已于吉日自京师启行,一路栉风沐雨,昼夜兼程,沿途山川安定、民生如常,随行仪仗、兵卫、属官、宫人全数安稳,父皇可宽圣怀。

  自离京至今,途经直隶、豫北诸府,遍历官道驿舍……儿臣谨记父皇训诲,出巡不言政务,不扰官民,不生事端。

  是以地方所奉礼物金银,儿臣悉数屏退,分毫未取,此行唯持敬慎之心,恭行祭祖之礼。

  白日行路马背之上,偶见流云渡山,清风拂野,念及西苑景象,骤然心哀,思极父皇母妃。

  在京不觉朝夕可贵,只觉父皇常在圣颜常近,如今山河远隔,方知随侍在侧之贵也。

  幸前蒙父皇赐真武玉佩,朝夕带于身侧,行止坐卧未尝离身,如侍父皇左右,稍解思慕之忱…

  随行兵卫劳苦远路日夜护持,儿臣念其边戍辛劳,稍加宽恤,许其轮次休整,有奖而不滥,有严而有纵,如此军纪严明,全军肃整、人心安稳。

  边军将士久守北疆,惯于风沙战阵,心性粗直却忠勇可用,锦衣卫将士开路值宿,忠勉可嘉,一路护驾勤恳,并无半分怠惰。

  目下行程安稳,物资充盈,仪仗齐备,人马整肃,待卫辉休整完毕,儿臣当即续路南行,渡黄河、入楚地,按期抵达承天。

  必恭谨礼祭祖陵,尽心修缮坟茔,不负父皇托付。”

  遇观而拜,惟愿父皇圣寿绵长,龙体安泰。

  临楮不胜瞻恋之至,谨此奏闻,伏乞圣鉴。

  儿臣载圳,泣笔谨上。

  嘉靖二十九年三月。

  嘉靖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句缓缓阅过,方才眉宇间的冷色,一点点褪去。

  黄锦见状松了一口气,如果殿下再不来信,他就得去信提醒了。

  看到最后嘉靖嗤笑道:“才几天,还泣笔,朕看他在外头纵马游山,快活还来不及呢。”

  黄锦立刻为景王抱不平,他心里清楚,陛下这哪里是不信,分明是显摆呢。

  “圣上这话奴婢可不敢认同了,离了京跟在宫中总是不一样的,在京只要相见,片刻就能见了,如今再想也得先当差然后才能赶回来。

  殿下头一次离陛下这么远,心里头肯定惦念,夜里说不定真哭了,您怎么能这般苛责。”

  “你倒是愈发敢替他说话了。”

  “奴婢说的是实话。”

  “好,说吧,朕喜欢听实话。”嘉靖放下书信脸上无可奈何的笑容。

  这时黄锦反而不说了,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着收拾案上的东西。

  嘉靖随手拿起玉如意,说起来,他还真想不起上次见朱载圳哭是什么时候了。

  “去信,告诉他不必惦念,要善待将士,安恤宫人。”

  “诺。”

  ……………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到达

  临近四月,天气变暖,朱载圳也终于到了父祖曾就藩的地方,其本为安陆州,嘉靖十年升为承天府,嘉靖十八年升为兴都,并设留守司。

  此地西浮江汉,东驰京岭,环城皆水,因河为壕,舟车往来,乃水陆之冲。

  官道两侧新栽的护道杨柳垂着软条,风一过便拂过仪仗的旗幡,远处漕河支流上,运建材盐货的漕船首尾相接,隐约能听见船工号子顺着风飘过来。

  朱载圳坐在车驾里,吃着洪元新学的地方菜,正中蟠龙菜,旁列粉蒸五花肉、清蒸汉江鱼、清炒菱藕,青瓷壶斟凉米茶,配一碟芝麻酥饼。

  蟠龙菜蛋皮软嫩、肉茸鲜滑,焦香米茶入喉,口感很有意思。

  而前方早已搭起两座彩结迎驾的临时牌坊,明黄绸带系着松枝柏叶,兴都整套文武班子早已按品级分列两侧,众人脸上都带着欢喜,但眼底难掩忧愁。

  毕竟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维护好显陵,但陛下特意钦派皇子来,显然就是对他们不满。

  如果再让殿下不满,头顶乌纱帽不保可能都是小的了,就怕乌纱帽下面的那个也不保。

  “殿下,兴都官员在前迎驾。”

  朱载圳放下筷子:“终于到了,出来一趟不容易啊。”

  随着两场春雨,这官道是泥泞不堪,他的车驾都陷了好几次,得亏是人多力量大,随行兵卫赤脚踩入烂泥,合力推抬辇推车,才能继续赶路。

  就这么赶路,什么兴致也都耗光了,更不必说一众随行将士属官宫人,朱载圳什么都不用干,他们却是辛苦的很,人人面带倦色。

  片刻后,随着外头的行礼问安声,朱载圳整了下朝服缓缓踏出,一眼望去跪到了一片人。

  “兴都留守司承天府官员,恭请圣安!”

  最前为首的是正二品兴都留守,统辖留守司、陵军、陵工诸事,次为副留守、祠祭署奉祀、工部营缮所大使。

  再列承天府四品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及钟祥在内各县知县、府衙属官、巡盐分署、兵备道官吏。

  跟他们保持一点距离的是神宫监的守备太监。

  等他们五拜三叩首后,朱载圳才道:“圣躬安。”

  三字落定,等于代天子回话,众官齐齐再叩首,才算完成了请圣安的核心仪程。

  这时他们又一拜:““臣等恭迎景王殿下驾临兴都,殿下千岁。”

  “免礼吧。”

  众人这才起身,膝盖上都多了些泥印,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们的敬畏。

  自陛下后,兴都已经有十年没有皇族来过了。

  为首的兴都正留守梁镇上前两步,这位正二品武官常年戍守陵寝操练陵军,但样子却不像是个武官,更像是文臣。

  “殿下千里南巡,栉风沐雨,一路春雨泥泞,车马劳顿,皆是臣等无能,未能提前平整官道,致使殿下车驾数次受阻,还望殿下降罪。”

  “无妨,些许风雨罢了,而且春雨连绵也是好事,梁留守言重了。”

  梁镇一身绯色狮子补朝服,垂着头恭敬小心的请示道:“臣等谢殿下体谅,不知殿下下榻何处?臣等已将兴邸和元佑宫都收拾妥当了。”

  兴邸自然就是当年的献王府,父皇的潜邸之处,至于元佑宫则是十年前父皇南巡时兴建的,为谒陵前斋戒、斋醮的专用道场。

  “临行问过父皇了,就住兴邸吧。”

  “诺。”

  “请殿下上驾,臣等护卫殿下下榻兴邸。”

  朱载圳微微颔首,转身缓步重登红髹象辂,他今日风尘仆仆自然是不能去显陵的,必须提前斋戒涤身备好礼器祝文才能去。

  仓促而拜属于礼不诚心不净,是对睿宗献皇帝的大不敬。

  启程前朱载圳对随行的礼部官员道:“你们先行一步准备,我要先在龙飞殿拜皇祖考神主,算作归家告慰。”

  国礼庄重,家礼就简便一些,而且也能表达朱载圳的孝心。

  “诺。”礼部随行官员躬身领命,带着两名太常礼生快马先行入城去布置家祭所需香烛清供,先行安顿神案,为殿下归家告祭做好一应准备。

  等他们离去后,车驾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旌旗林立招展,仪仗仪卫顺势分列,锦衣挎刃、鼓乐轻鸣。

  加上还有地方文武在前开路,上千人的队伍朝着城中而去。

  兴都城池借天然河渠做外围城壕,四面碧水环绕,厚重青砖城墙连绵数里,高大的城门洞敞开,朱红城门钉着一排排黄铜门钉,尽显陪都规制。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城内便是钟祥县城的市井街巷,青石板路面被春雨润得发亮,两侧连片青砖灰瓦的民居鳞次栉比。

  寻常百姓早早被驱离,能站在路边或者不远处的,都是乡绅书生,他们面上带着殷勤,期盼着景王会像当年陛下一样降恩,免去三五年的赋税。

  仪仗沿着城中主街一路向北,越靠近城北,市井烟火气越淡,院墙愈发高大规整。

  不多时,一片连绵朱红宫墙闯入视线,兴邸到了,其坐落于城北高地,地势高出全城,墙内古槐参天,龙飞门的汉白玉石狮威严伫立,留守司的值守陵军层层布防,是整座兴都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仪仗缓缓停在龙飞门外,礼乐声徐徐停歇,陈昭带领锦衣卫先行入内,彻查确认无任何隐患之后,才回身抬手示意安全。

  朱载圳步下红髹象辂,等候片刻后径直到了隆庆殿家庙,里面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鲜果、清水与神香,一场简单的归家家祭,用来告慰祖考在天之灵,朱载圳只管磕头就是,话都有礼部官员说。

  “殿下,臣等…”

  “今日我要早点歇息,明日宴请曾在我皇父祖治下的乡老,后日再与尔等同宴。

  谢副使即刻赶赴皇陵视察情况,留守司配合调遣。”

  “这…”

  谁都没料到殿下会这样安排,完全没有按预想那般,落地便召集议事核对陵工账本,反而是先宴请乡老,这打乱了他们的一切布置。

  营缮所大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原本备好的账目一下都失去了意义,显陵兴建才多少年,不少乡老是亲眼看着其从无到有的。

  “留守太监留下,其余人下去吧,地方政务照常,不必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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