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手握十万控弦之士,明明黄金家族的马蹄曾踏遍万里山河,如今却要困在一片荒草雪原,看着中原锦绣遍地、物资如山,自己的族人却要挨冻受饿。
他早就想冲进汉人最富庶的腹地,抢粮、抢铁、抢布、抢茶,抢够草原几十年都吃不完的富足。
当即大步踏出队列,单膝重重跪下,先敲打了胸膛一下,而后才抚胸开口,声如洪钟:父汗圣断,我愿为先锋!”
先锋容易死,但也最容易建立功勋,和吃下最肥美的那一块肉!
他有许多兄弟…不,是狼崽子,在盯着他手里的兵马,他只有靠不断的胜利和财富才能巩固自己继承人的地位。
俺答汗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从那方阔的面孔上投下深沉的目光,定在自己长子身上。
八岁开弓,十三岁随军出征,十六岁第一次独立领兵剿灭了一个叛离的小部落。
这么多年,每逢大战永远冲在最前,刀不避锋、马不避险,对战机的嗅觉比草原狼还要敏锐。
勇敢凶悍,是天生的草原战将,是黄金家族拿得出手的继承者。
只是有时候他骨子里悍勇会压过了沉稳,贪婪会蒙蔽他的智慧,让他失去长生天的保佑。
“好!我的勇猛无畏的儿子!”
辛爱黄台吉胸膛一挺,脸上的横肉都透着兴奋,刚要开口谢恩,就听父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但你记住,此番南下,不是为了抢了多少金银、破了多少城池,是要逼明朝皇帝坐下来签互市盟约。
你要是像往常劫掠边堡那样,见了财宝就挪不动脚,贪功冒进误了大局,我就要剥夺你的荣耀,把你驱逐出我的部族,你将不再是黄金家族的成员。”
草原最可怕的的警告砸落下来,黄台吉脸上沸腾的喜色猛地僵住,他粗重的呼吸微微一滞,原本跃跃欲试的身子绷得如同拉紧的牛角弓。
片刻后黄台吉的头微微低下,声音中多了几分冷静:“我永远听从伟大父汗的命令,长生天见证。”
俺答满意地点头,他对一切都有足够的统治力。
他望向自己的弟弟喀喇沁部万户的领主昆都力哈:“影克为什么没来?”
“回汗兄,影克刚刚袭承了朵颜部族,这次白灾他们死伤惨重,他的叔叔想要取代他,因此他不能离开部落,但传来消息,只要是大汗的命令,他一定执行。”
俺答点点头,这是好消息,朵颜夹在明朝与他之间,向来首鼠两端,而现在影克只有依附他才能坐稳位子。
草原部落终究是逐利而聚、遇弱则叛,他急着攻到汉人都城,也是为了震慑诸部族。
连年边堡小掠,所得太少,加上他逐渐年老,唯有一场直逼京都震动草原的辉煌大胜,才能彻底碾碎所有部落的蠢蠢欲动的野心。
“你亲自走一趟朵颜卫,告诉影克,等本汗的令箭一到,他就立刻率部袭扰广宁、辽阳一线,把辽东的明军往东边拖。
只要他把辽东兵马拴住,此战过后,我会赏赐给他足够的盐铁,他族里那些不服的头领,本汗也会替他压下去。”
“是,我一会儿就去。”
俺答又望向鄂尔多斯万户,也就是他兄长的长子,诺延达喇济农:“等到了夏天,你领八千骑,出河套,攻偏关、河曲,把山西三关的明军钉在黄河西岸。”
“是。”诺延达喇躬身抚胸。
这时摆言太宰桑开口道:“可汗,我得到消息,汉人正在修您原先定好的那条路。”
俺答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十几年了,他们毁坏倒塌的边墙多了,现在想修,晚了。”
主持丰州滩的板升丘富站了出来,他是汉人酋长,山西军户出身,曾随吕明镇习白莲教,因事败惧罪逃亡至俺答麾下。
负责招纳中原亡命之徒,并主持在丰州川开垦良田建造城池。
“伟大的可汗,我得到消息,明朝的钱粮早就不够了,这次修古北口,不过是汉人一个皇子的主意,并不是皇帝的主张。”
“那就不用管他,一切都按照计划来。”
……………
“这就是卫辉行宫啊。”
朱载圳策马而来,十余天的奔波,让他面色黑了许多,但精神健旺,骑着马很是欢快。
卫辉行宫不在府城之内,扎在汲县城外南郊平整高地,紧邻卫河漕运码头。
规制比朱载圳的京邸王府大不少,高台基、广庭院,毕竟是皇家专属驻跸之所,庄严肃穆,远非沿途破败驿馆可比。
地方府县官员及留守行宫的官吏早早候在行宫外御道两侧,青衣补服整齐列队,垂首屏息。自得知景王持节南巡、代祭显陵,卫辉府上下便日夜惴惴,不敢有半分懈怠。
“臣率阖府官员恭迎景王殿下,行宫已打扫妥当,殿下的寝殿、膳房皆按亲王规制备置,请殿下入内歇息。”
“好,辛苦你们了,照例供给,地方官不必来见我。”
“诺。”
朱载圳自然不能住嘉靖住过的养心殿,好在地方已经打扫收拾好了旁边的宫殿,里面设施齐全,但马德昭还是命人将东西全搬了出来。
再打扫一遍后将自王府带来的设施搬入其中,地方官在旁陪笑,他们早知道会这样,可难道不布置了?
殿下用不用的无所谓,他们尽心了就好。
朱载圳坐下后吩咐道:“连日赶路辛苦,今日驻跸行宫,肉粮足额供给,好好休整一日,唯独岗哨巡防不得懈怠,另外严禁骚扰地方。”
“是。”
西北边军将领有些欲言又止,但不太好意思说,毕竟殿下年纪实在有点小。
那扭扭捏捏的样子,由一个西北大汉做出来实在有些辣眼睛。
朱载圳笑道:“知道你们辛苦了,一会儿本王有赏银,但先说好,这是本王的赏赐,你们谁都不许克扣。
另外出去可以,但最多二十人一队,一个半时辰轮换,谁手下的人闹出了事,谁就来跟着一起领军法。”
“诺!”
殿下懂啊,那汉子忍不住讲了句荤话:“不敢违抗殿下王令,只是臣天赋异禀,半个时辰到地方,一个时辰办事,怕是来不及啊。”
“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你天赋异禀硬还是本王的军杖硬了。”
他没想到景王看着年轻,接话却半点不软,黝黑的脸登时涨得紫红,挠着后脑勺讪笑:“殿下说笑了,说笑了!
“哈哈哈。”
众人跟着哄笑起来,有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甲片哗啦作响。
“行了,下去吧。”
“是。”
一众人嬉笑着离去,连日赶路积压的疲惫沉闷,在过会儿的欢乐期待中消散大半。
待将领们退下去安排轮值,陈昭才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边军糙惯了,这般宽松会不会……”
朱载圳靠坐在太师椅上:“他们天天在边境跟鞑靼拼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难得路过府城,花点银子去松快松快不算什么。”
马芳笑道:“殿下英明。”
他跟着周总兵时也见过些权贵,莫说公侯钦差自身如何倨傲,就是他们的子嗣,也都是不按常理行事的,有在俺答叩边时强行命他们护卫出城去打猎的。
有嫌弃边地女子皮肤粗糙,非要当天睡江南女子的…
景王殿下身份更为高贵,但却能与他们打成一片,虽有威严,但只要守着规矩,就只有好处。
这十几天,虽然不要地方供给,但殿下总会派遣内侍去采买酒肉,让底下人吃饱喝足。
遇到这样的殿下不容易,他马芳是非常愿意拿身家性命去赌一把的。
这时马德昭又领着厚厚的礼单走了进来,朱载圳没有避讳他们,直接接过打开一看:“看来在这儿当官油水不小。”
赵必昌道:“卫辉府上下,府官吃漕运盐商的例银,县衙盘剥过境货船的过路费,就连河坝值守的小吏,都能靠着查验货箱截留私盐拿些抽成,手笔自然小不了。”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书信
“退回去吧。”
朱载圳这一路没少有地方孝敬,甚至隔着挺远的地方都有人追上送,但他一个没要。
出来南巡祭祖还收取地方贿赂,未免太难听了。
“是。”
马德昭接回礼单走到殿下交给张兴,让他退回去。
张兴临走前拿出袖子里的两枚银元宝道:“奴婢不想收,但他们却要强塞。”
马德昭接过收下,过段时间会找个理由赏赐他至少一半,这就是立下的规矩。
贪得无厌,不愿过明路也可以,出了事,拿自己的小命顶就是了。
等张兴满脸轻松的走后,冯保走上来道:“公公,殿下的洗澡水准备好了。”
“好,殿下吩咐要给随行众人赏银,你和周正去与赵长史商量好,按品级备银。”
此次南巡人数不算多,但比较杂,王府仪卫、锦衣卫、边军精锐、内侍宫人、礼部属官、轿夫马夫,品级高低不一、劳逸各有不同。
殿下亲口许诺赏银,既要足额发放人人有份,又要厚薄有序,绝不能乱了规制。
“是。”
虽然马德昭不是那么喜欢冯保,但其能力的确突出,加上性子看着温驯,在张兴面前都能伏低做小,是个懂规矩的,那就没有不用的道理了。
随着摊子越铺越大,他的全部精力和时间都必须投入到保护殿下安全上,其余的事,就必须得用人去办,这时候看的就不是个人喜好了。
谁有本事就必须用谁,任人唯亲只会坏事。
而在殿中,朱载圳揉了揉有些酸疼大腿根部,就算有万全的膏药,但下了马还是有些不舒服感觉。
赵必昌快速地汇报了一下剩余的行程安排与余下的物资情况,朱载圳心里有数后就道:“你们也下去歇一歇吧。”
“诺。”
赵必昌躬身退下,带着一众属官轻步退出,然后与迎上来的周正冯保到一处便殿算账,那帮丘八憋狠了,让他们散散火气没什么不好。
陈昭与马芳也告退出来,但两人都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陈昭看了看马芳道:“当年陛下就是在此处遇险,这地方看似规制齐整,实则房舍密集、木构居多,最怕夜火,我们必须以防万一。”
马芳目光锐利地环顾四周:“殿下尚未成婚,我们倒是好办了,我守在这边,你规划一下如果出了问题,从哪里出去最好。”
“好。”陈昭颔首应下。
两人前几日过了两手,交情也就好起来了。
毕竟都是边将出身,谁能打谁有道理。
而在殿中,朱载圳喝了一盏茶后,万全就到了,每日其都要来请脉。
万老先生身子骨不是一般的好,这样奔波依旧是面色红润气色极佳,他屈膝落坐于矮凳之上,指尖轻轻搭在朱载圳腕脉,双目微阖,凝神细辨脉象。
“殿下脉象平稳和顺,气血充盈,无虚损郁结之症,大腿酸胀、腰背僵硬,只是连日马背劳行导致的疲累,并非伤病隐患。
殿下可先去沐浴,老夫稍后为殿下松一松筋骨,再给大腿内侧换一下新药,晚上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马德昭听后立刻应道:“刚烧好水,洗干净了汤浴池,殿下泡一泡澡吧。”
“好,一会儿就去。”朱载圳点点头又向万全问道:“连日赶路,兵卒宫人多有疲累,可有患病的?”
万全闻言心头微暖,捋须回道:“几位太医昨日巡查随行众人身体,兵卒体魄强健,虽有疲累,无重伤寒疾。
宫人内侍体弱些,偶有两三例风寒乏力,已施药调养,并无大碍,殿下体恤上下,人人感念在心。”
“那就好,即是我带出来的,当然是一个不落的全安然带回去最好。”
景王语气听着平淡,却有真诚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