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怎么了?”
“您摸摸，是不是比旁处烫?”陈晨没敢直说，找了个由头，“我瞧着这块的颜色，比旁边发暗，红得不正常。”
韩工蹲下来，离着炉壳半尺远，拿手背试了试那一片的热气，又眯着眼看了看炉壳的颜色。
“是有点烫。”他迟疑了一下，“不过高炉炉壳，本就烫，这点看不大出来。”
炉前的蔡师傅也凑过来了，听见这话，摆了摆手。
“小同志，你这是头一回到炉前来吧？”
老师傅的口气里头带着点不在意，“高炉哪有不烫的，烫才正常，凉了才出鬼，这炉子刚大修过没多久，砖是新砌的，结实着呢，出不了岔子。”
陈晨没让步，摇头道：
“蔡师傅，我不是瞎说。”他指着那一块，“这炉衬用的砖是我从唐山办回来的，我验货的时候过过手，我记着这一片当时砌得就比旁处薄，眼下又让铁水冲了这些日子，我心里头不踏实。停下来查一查，总比出了事强。”
“停炉？”蔡师傅的脸沉了，“你晓得停一回炉是什么概念？复风、烘炉，里里外外多少工夫，这一炉的料就废了，耽误的生产指标谁担？就凭你摸着烫？”
韩工夹在中间，脸上为难。
他是技术出身，心里头清楚炉缸烧穿是天大的事，可单凭炉壳烫一点、颜色暗一点，仪表上头又没异常，贸然停炉，担的干系太大。
“这……”韩工沉吟着，“要不，再观察观察？”
“观察不得。”陈晨的语气沉下来，“真要烧穿，铁水就喷脸上了，那就是十几条人命的事。”
炉前这一片的气氛僵住了。
几个炉前工停下手里头的活，看看陈晨，又看看蔡师傅，不晓得该听谁的。
蔡师傅梗着脖子，不松口，韩工捏着那截样钢，下不了决心。
陈晨晓得，光凭他一张嘴，撬不动这座炉子。
这事得惊动厂长。
“韩工，蔡师傅，”陈晨退了一步，把话撂下，“你们先别急着下结论，我去请厂长过来一趟，停不停炉，让厂长拿主意。”
他转身往厂部那头快步走去。
身后，蔡师傅的嘟囔声传过来。
“这半大小子，懂个什么炉子……”
陈晨没回头，炉子里头那一块薄得发红的炉衬，在他意念下看得非常清楚。
是真是假，等查开了才见分晓。
陈晨快步赶到厂部二层，厂长办公室的门锁着。
走廊里碰上沈城的通讯员，一问才知道，沈城一早搭车去地区开会了，谈下半年的指标，没个三两天回不来。
厂长不在。
陈晨脑子里头那块发暗红的炉衬还烫着，一刻都耽搁不得，转身就去敲隔壁副厂长的门。
副厂长郭子旭在。
郭子旭是技术出身，新中国头一批自个儿培养的炼铁的人才，跟蔡师傅那样凭着几十年经验吃饭的老把式不一样，懂炉子，懂门道。
直接上前敲门，“咚咚咚！”
里面传出声音：“进来。”
“郭厂长。”陈晨进门直接把话挑明，没有任何铺垫：“西头那座高炉，炉缸右下侧的炉衬，怕是要烧穿，请您去看一眼，停不停炉，您拿主意。”
郭子旭正低头看一摞报表，听见这话，抬起头。
“烧穿？”他放下笔，“你怎么看出来的？仪表上头没报异常。”
“炉壳那一块发暗红，颜色比旁处沉，离半尺都烫手。”陈晨把由头摆出来，“还有，那座炉子大修砌炉衬，用的是我从唐山办回来的砖，标号厚薄我一块一块验过。我记着右下侧靠出铁口那一片，当时就砌得比旁处薄。眼下又让铁水冲了这些日子，里外一凑，我心里头不踏实。”
郭子旭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像蔡师傅那样张口就驳，反倒追着问了几句。
炉壳发红的位置离出铁口多远，那一片是哪几层砖，铁水近来出得勤不勤。
陈晨答得不含糊，位置、层数、铁水冲刷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说得在点子上。
郭子旭越听，脸色越沉。
炉缸烧穿是炼铁这一行最怕的事，上千度的铁水从炉缸的窟窿里头喷出来，谁挨上谁完，炉前一圈人，连跑的工夫都没有。
他在屋里头来回走了两趟，停住。
“走，去炉前。”
到了炉前，蔡师傅几个还守着。
郭子旭蹲下身，离着那块炉壳半尺，拿手背一寸一寸地试热气，又眯眼看了看炉壳的颜色，看了好一会儿。
“是比旁处红。”他直起身。
“郭厂长，”蔡师傅在旁边赔着小心，话里头还是不服，“高炉炉壳哪有不红不烫的，这炉子刚大修过，砖是新砌的，能出什么事……”
“老蔡。”郭子旭打断他，“万一呢？”
蔡师傅张了张嘴。
“万一真烧穿，炉前这十几号人，你担得起？”郭子旭的声音不高，压下去却有分量，“停炉的损失我担，真出了人命，谁也担不起。”
他不再多说，当场下了令。
“休风，停炉。把炉子里头的铁水出净，降温，扒开右下侧那一片炉衬查。”
蔡师傅嘴上的嘀咕咽了回去，手底下不敢含糊，招呼炉前班动起来。
休风的哨子吹响了。
鼓风停下来，炉膛里头那股子轰轰的声响低了下去，炉前工抡着钎子捅开出铁口，通红的铁水顺着砂沟淌出来，火星子噼啪地溅，热浪扑在脸上。
一炉铁水出净，又泼水降温，白汽腾起来，半个炉台都罩在雾里头。
围拢来看的工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
有人说一个采购的懂什么炉子，瞎咋呼；也有人说郭厂长既然敢停炉，多半是有谱。
陈晨站在一旁没作声。
那块炉衬薄成什么样，他意念里头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这话不能说出口，眼下能做的，是等炉子凉下来，让它自个儿露出来。
过了两个多小时。
炉子降到能动手，筑炉的工人上去，照着郭子旭点的位置，把右下侧那一片的炉壳拆开，一层一层往里扒炉衬。
扒到里头那几层，动手的工人“咦”了一声，停住了。
郭子旭凑上去，蔡师傅也凑上去。
围着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那一片炉衬，让铁水掏蚀得只剩薄薄一层，薄得能透出里头的暗红，拿钎子轻轻一磕，往下掉渣。
再出一两炉铁，准穿。
不光是薄。
扒开的炉衬里头，混着好几块品相不对的砖，砖面上有暗裂，是带着伤的次砖，跟陈晨办回来的那批好砖根本不是一路货。
好砖砌的地方齐整厚实，到了这一片，又薄又杂，糊弄得明显。
“嘶！”
炉前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蔡师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先前那点不服气，这会儿全没了，看着那薄得透红的炉衬，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差一点。
真就差那么一两炉铁的工夫。
郭子旭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回头看了陈晨一眼，那眼神跟来炉前之前不一样了。
陈晨指的位置，薄到什么份上，跟扒出来的分毫不差。
“好眼力。”郭子旭只说了三个字，分量却重。
陈晨往后退了半步，没居功。
“我也是验货的时候多了个心眼，记着这片砖砌得薄，赶巧今儿过来撞见，侥幸。”
险情扒出来了，抢修跟着就上。
郭子旭坐镇炉前，调了筑炉的好手，把那一片坏掉的炉衬整个掏净，拿陈晨验过的好砖重新砌，外头填上捣打料，一层一层夯实，又点上小火慢慢烘。
忙到天擦黑，那一片炉衬补得严严实实，险情算是消了。
人是保住了，郭子旭的火却没消。
他把炼铁车间这次大修砌炉的底子调了出来。
砌这座炉子的，是炼铁车间的工段长钱建国。
底子一翻，事情就清楚了。
大修那阵子赶工期，钱建国图省事，右下侧靠出铁口那一片本就难砌，他没盯紧，底下的人糊弄过去，砖砌得又薄又松，手头的好砖不够使，又拿几块带暗伤的次砖填了进去。
砌完也没认真复查，台账上倒填得漂漂亮亮，全是合格。
要不是赶上陈晨，这座炉子迟早烧穿，到时候就是炉毁人亡。
郭子旭把钱建国叫到厂部。
“砌炉是人命关天的活。”郭子旭把那几块扒出来的次砖往桌上一搁，声音压得低，火气却顶到头了，“台账上全合格，炉衬薄成一层皮，次砖往里头掺，这是疏忽，还是糊弄？说严重了，你这是破坏国家财产，拿同志的生命当儿戏！”
钱建国的脸白了，腿肚子有点转筋，支吾着说：“工期紧、人手不够。”
“工期紧是借口。”郭子旭不听这套，“这事我压不下，也不能压，停炉抢修、生产损失、追查责任，一笔一笔写进报告，报厂里头、报上去。处分等沈厂长回来定，眼下你先停职，把这次大修的活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
钱建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灰着脸退了出去。
出了厂部的门，他在台阶上头站了一会儿。
心里头那口气，咽不下去。
要不是那个姓陈的多事，半夜三更地咋呼什么炉壳发红，这炉子悄没声地烧个十年八年，谁知道？
偏偏让他一个跑采购的捅了出来，捅到副厂长跟前，弄得满厂皆知，自个儿停了职，处分还在后头等着。
一个外行，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
钱建国盯着炉台那头的方向，眼神沉了下来，把这笔账记在了陈晨头上。
陈晨不知道，也没往心里去。
抢修完那会儿，他帮着把剩下的好砖归了归类，跟筑炉的师傅交代了哪几垛结实、哪几块敲着发闷得挑出来，做完手里头的事，背上挎包就回了家。
天黑透了。
进了院门，乌云从屋里头窜出来，绕着他的脚脖子转了两圈，尾巴翘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