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芳在灶房里头给他留着饭。
陈晨洗了把脸，坐下吃饭，一天的事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炉子保住了，十几条人命保住了，这就够了。
钱建国那边要追的责任，是郭子旭的事，是厂里头的章程，跟他不相干。
他想得简单，完全不认为有人会记恨自己，这个道理再明显不过，如果他不说，到时候出了大事，就不是处分了，是要进监狱的。
十几条人命，枪毙都有可能。
只是陈晨没想到，有人连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第285章 工资提升一级
家里灶火映着墙，乌云蹲在他脚边，圆眼睛盯着桌上的饭，喉咙里头咕噜咕噜的。
陈晨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它跟前。
“吃吧。”
乌云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在外面的日子比在空间有意思，起码有两个“傻子人类”，每天和它顽耍。
炉子的事，没两天就传遍了全厂。
先前在炉前嘀咕“一个跑采购的懂什么炉子”的人，这会儿改了口。
谁都算得过来这笔账。
那座高炉真要在出铁的时候烧穿，上千度的铁水从炉缸里头喷出来，当班的炉前工连带着围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烧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亏得停得及时，亏得那块只剩一层皮的炉衬扒出来得早。
厂区里头碰上陈晨的，不管认得不认得，都要多看他两眼。
食堂打饭的队里头，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说的是“喏，就那小子，瞧出炉子要坏的”。
陈晨照旧上他的班，跑他的料，旁人的眼光他受着，不往脸上摆。
头一个找上门来的，是蔡师傅。
那天晌午，陈晨在供销科门口的水管子底下涮搪瓷缸子，蔡师傅揣着手过来了，脸膛还是让炉火烤出来的红黑，眉毛燎短的那一截没长齐，站在他跟前，搓了半天手。
“小陈同志。”老师傅开口，话有点不顺溜，“那天在炉前，我那张嘴……不是东西。”
“蔡师傅，您这是哪儿的话。”陈晨把缸子里头的水泼了，直起身。
“你别拦着我把话说完。”蔡师傅摆摆手，“我自打学徒起就围着炉子转，自个儿觉着这炉子里头那点事，没人比我门儿清。那天你说炉壳发红、要烧穿，我心里头头一个念头就是这半大小子瞎咋呼。”
他顿了顿，后脖颈子像是又过了一遍那天的凉气。
“炉衬扒出来那一下，我这心，咯噔就掉底下去了，薄成那样，我天天守在跟前，愣是没瞧出来。要不是你，那天炉前站着的，有我，有我那俩徒弟……”
老师傅说不下去了，都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真出了事，全家都完了。
“是我经验顶到头了，眼神也花了，认死理，差点把一炉子人的命搭进去。”
蔡师傅抬起头，看着陈晨，“往后炉前上头有什么不对的，你只管说，我老蔡头一个信你。”
陈晨心里头清楚，老师傅这话不是客套，这话说的很重，完全丢了面子。
“蔡师傅，您言重了。”陈晨实打实地说，“您几十年的经验，是厂里头的宝，我那回是凑巧验过那批砖，撞上了，往后炉子上头的事，还得靠您。”
蔡师傅听了，脸上的褶子松开来，重重拍了拍陈晨的肩膀，没再多话，揣着手走了。
打这天起，炉前班那几个，见了陈晨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陈同志”。
沈城是第三天晌午回来的。
去地区开了三四天的会，谈下半年的钢铁指标，他人是累的，从汽车上下来，眼窝都陷下去一圈。
车还没停稳，郭子旭就迎上去了。
两个人在厂部楼底下站着说了几句，没多大工夫，沈城的脸色就变了。
陈晨那会儿正从轧钢车间那头过来，远远瞧见沈城站在楼底下，手里头夹着的烟卷烧到了头都没顾上抽，灰积了老长，听郭子旭说话，脸一阵比一阵沉。
那是后怕。
一厂之长，出去开几天会，回来听说自个儿不在的工夫，厂里头的高炉差一步就炉毁人亡，搁谁身上都得后背发凉。
这要真出了事，十几条人命，他这厂长干到头了。
沈城把烟卷往地上一摁，碾灭了，跟着郭子旭上了楼。
晌午没歇，厂部叫人把陈晨喊了过去。
屋里头，沈城坐在桌后头，郭子旭在旁边，桌上摊着炉子抢修的报告。
“小晨，坐。”沈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神色比平日里头郑重，“炉子的事，老郭跟我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今儿我想听你自个儿讲讲，那天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陈晨在凳子上坐下，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炉壳哪一块发暗红，颜色比旁处沉了几分，离半尺远都烫手。
那座炉子大修砌炉衬，用的是他从唐山搬回来的砖，他验货的时候一块一块过过手，记着右下侧靠出铁口那一片当时就砌得比旁处薄。
两下里一凑，他心里头不踏实，这才请郭子旭去看。
陈晨也是强盯着胡说八道，心理素质练出来，脸不红心不跳，其实他能看出来个屁。
没有意念，他去哪知道......
沈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末了说，吐出一口气，“老郭当机立断敢停炉，担了这个责，是对的。你心细，眼尖，肯把话顶到底，没让人三言两语给劝回去，也是难得。”
他看着陈晨，眼神里头的看重，比从前又深了一层。
“厂里头不能让出力的人寒心，这事，我心里头有数了。”
过了两天，厂里头开了个会。
车间主任、科室的头头、班组长，挤了一屋子。
会上头一桩，是钱建国的处分。
郭子旭把这次高炉大修砌炉的底子，当着众人的面摊开了讲。
赶工期，图省事，右下侧那片难砌的地方没盯紧，底下糊弄过去，好砖不够使，拿带暗裂的次砖往里头填，砌得又薄又松，台账上头却填得齐齐整整，全是合格。
“这不是手艺生疏，是心思没搁在正地方。”沈城的声音压着火，“砌炉是人命关天的活，他拿它当应付差事。差一炉铁，就是炉毁人亡，十几条人命。这是疏忽，往重里说，是破坏国家财产，拿革命同志的生命当儿戏。”
屋里头鸦雀无声。
处分定下来了。
撤销钱建国炼铁车间工段长的职务，工资降一级，记大过一次，全厂通报批评，调离炼铁车间，到料场去做杂工，另外写一份深刻检查，在全厂大会上头念。
钱建国站在屋子当中，头垂着。
轮到他做检讨，他把早先想好的话念了一遍，说自个儿觉悟不高，对工作不负责任，辜负了厂里头的信任，往后一定痛改前非。
话说得齐全，调子也低。
只是念到末了，他抬眼往陈晨那个方向瞟了一下。
那一眼，藏得很快，旁人多半没留意，陈晨坐在靠后的位置，正好看了个清楚。
陈晨心里头没怎么往深处想，一个犯了这么大错的人，挨了处分，脸上不好看，瞟谁一眼都正常。
会上第二桩，是嘉奖。
沈城点了陈晨的名，让他站起来。
“这回的事，大伙儿都清楚了。陈晨同志，及时发现高炉的重大隐患，避免了一场要出人命的大事故，给厂里头立了大功。”
沈城环着屋里头扫了一圈，“厂里头研究过了，给陈晨同志全厂通报表扬，记功一次。”
底下一片应和。
“光口头表扬不够。”沈城接着说，“出了力、立了功的人，厂里头得让他得着实惠，往后大伙儿才肯把心使在正地方，陈晨同志的工资，破格往上提一级。”
屋里头有人抽了口气。
陈晨进厂的工龄不长，年纪又轻，眼下定的是二级工。
按厂里头论资排辈的章程，提级得熬年头、看考核，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破格提一级，一个月的工钱往上跳一档，多挣六块多，这在厂里头不是小事。
果然有人小声嘀咕，说资历浅，破格不合规。
“资历是熬出来的，功劳是干出来的。”沈城像是听见了，把话搁明面上，“论资排辈那一套，要讲，可不能拿它埋没了真出力的人。谁要是不服，往后也使出这么个功来，厂里头一样给提。”
底下没声了。
陈晨站起来，没急着谢，反倒先说了另一桩。
“厂长，各位领导，提级的事，我心里头领情。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免得往后落埋怨。”
他顿了顿，“我明年开春，想报名考大学，要是考上了，年中就得走，我没在厂里头多待几年，心里头过意不去。”
屋里头静了一下。
这话搁旁人，多半不会当着众人说，闷声把好处揣兜里头才是常理。
沈城却笑了。
“提你这一级，是按照功劳奖赏，跟你走不走、考不考，是两码事。”
他摆摆手，“功是功，过是过，赏罚都得分明，你考你的，考上了是给咱县长脸，厂里头给你开欢送会，考不上，回来接着干。”
陈晨这才道了谢。
散会出来，马德厚一路上脸上的褶子就没合拢过，比提级的是他自个儿还高兴。
“小晨，你这是给咱供销科长脸。”马德厚拍着他的胳膊，“我手底下带出来的人，破格提级，往后我说话腰杆子都硬。”
陈晨笑着应着，提级是好事，他也懒得矫情太多。
至于被人妒忌，这是难免的，虱子多了不痒，怕贼惦记还不出门了？
嘉奖的事传得更快。
厂里头羡慕的、佩服的、说陈晨年轻有为的，占了大多数。
只是人多的地方，话也杂。
过了几天，孙维民跟陈晨一道在货场点货，趁着旁边没人，压低了声音提了一嘴。
“小晨，有些闲话，我寻思还是跟你说一声。”
“什么闲话？”
“料场那边传出来的。”孙维民四下里看了看，“说你这回的事，透着邪性。说你一个跑采购的，怎么就偏知道炉子要坏，莫不是有什么说不清的门道。还说……还说你家最近的光景，比先前阔气了不少，一个年轻工人，哪来的那些个进项。”
陈晨手上点货的动作没停。
料场。
钱建国新调去的地方，正是料场。
“嘴长在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陈晨语气平平，“炉子是真的，人命是真的，扒出来的次砖也是真的，这些堵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