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来过一个后辈,二十出头,练戳脚翻子的,腿法确实刁钻,踢得又高又快,有两脚差点扫到陈晨的脑袋。
陈晨从他身上偷了两招步法上的东西,戳脚翻子的碎步换位比查拳还灵活,有些像后世的‘无限制格斗术’。
打起来很乱,看上去没什么章法一样。
医术这边,王子平开始教认药材。
韩大成的活血化瘀方子就是现成的教材:当归补血活血,川芎行气开郁,桃仁破血行瘀,红花活血通经,赤芍清热凉血。五味药搁在一起,君臣佐使各有各的位置,搭配的道理比武术套路还讲究。
“药跟针是两条腿,光会扎针不会开方,治病就瘸了。”王子平端着酒碗,一边喝一边教,“针管急症,药管慢功,急的用针顶上去,缓过来之后靠汤药慢慢调。”
陈晨把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和用量配伍都记在脑子里。
这天下午,韩大成的汤药喝完了一个疗程,要续方抓药。
王子平把方子递给陈晨。
“去老城厢那边的同仁堂,拿着方子去抓,让他们照方配,别抓错了,顺便看看铺子里的药材,柜台上能学的东西不比书上少。”
“我带路!”周铁柱从旁边蹿出来。
两个人出了胡同,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过了桥,往东拐。
老城厢跟他们住的那片胡同不一样,街面更宽,两边的房子也气派一些,青砖到顶的门面,有几家还挂着旧招牌,漆皮剥落了大半,但能看出以前繁华过的底子。
同仁堂在街面拐角上,门脸不大,但药柜子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面墙,几百个小抽屉,每个上面贴着手写的药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也不用秤就开始抓药,手伸进抽屉里一把下去,出来的分量刚好。
干了几十年,手就是秤。
陈晨站在柜台前等着,闻着药铺里浓重的草药味。
当归的甜腥、川芎的辛燥、陈皮的清苦,他能分出七八种来。
跟师父说的一样,柜台上确实能学东西,光看那老师傅抓药的手法就有讲究,哪味药先抓哪味药后放,不是随便来的,有些药性相冲的不能挨着搁,有些需要先下锅的要单独包。
这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从药铺后面传来的,隔着一堵墙,人声、讨价还价声、鸡叫声混在一起,闷闷的。
“后面怎么回事?”
周铁柱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鸽子市。”
“鸽子市?”
“自由市场,啥都有,粮食、旧货、布头、活禽,以前管得紧关过一阵子,后来又开了,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晨的意念往墙那边探了一下。
墙后面是一片不小的空地,挤了七八十号人,摆摊的、蹲着挑东西的、站着聊天的、怀里揣着货找买家的,乌泱泱一片。
跟易县那个鸽子市比,规模大了好几倍。
津门是码头城市,南来北往的东西都往这儿汇,黑市的货色自然不是小县城能比的。
他没有声张,接过药铺老师傅递来的药包,跟周铁柱往回走了。
回到院子,把药交给孙敬亭煎上,陈晨该练功练功,该翻书翻书,什么都没多说。
隔了两天。
下午练完功,陈晨跟王振海打了个招呼,说出去转转。
一个人出了胡同,直奔老城厢。
这回他没走药铺正门,绕到后面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头顶上两家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漏下一条缝的天。
巷子走到底,豁然开朗。
鸽子市。
比上次意念扫到的还要热闹。
空地不算太大,两三个篮球场的面积,但挤满了人和摊子。
周围是一圈破旧的矮房子,有的开了半扇门当铺面,有的在门口支了块木板当摊位,更多的是直接铺在地上,塑料布、旧报纸、麻袋片,什么都有人铺,上面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晨站在巷子口打量了一圈。
左边靠墙一溜是卖吃的。
散装的玉米面装在布袋子里,红薯干用麻绳捆着,花生按斤称,炒熟的一个价、生的一个价。
角落里有人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白面,跟旁边的人比划着,声音压得很低。
右边是日用品和旧衣裳。
军大衣、棉袄、胶鞋、搪瓷盆、铝饭盒、缝纫机零件、自行车链条,杂乱无章地堆着。
一个瘦高个男人蹲在一堆旧衣服后面,面前摆了三台半新不旧的收音机,正拿螺丝刀拆其中一台。
最里面那一片最杂。
旧货、老物件、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东西混在一起,座钟壳子、铜锁、铜烟嘴、砚台、印章料、缺了口的瓷碗、发黄的线装书、成摞的小人书,什么都有。
陈晨的脚步往那边挪。
他装作随便逛的样子,手背在身后,走走停停,偶尔蹲下来翻两下又起身,跟其他逛摊子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意念一直开着。
大部分都是普通旧货,民国时候的搪瓷杯、建国初的粗瓷碗、合金的烟嘴、石头的印章料,看着有年头,其实不值什么。
他在一个老头的摊子前蹲了下来。
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破棉袄,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麻布,上面摆了一堆铜器零件。
铜锁、铜合页、铜烟嘴、铜扣子、铜门环,大大小小十几件,全是拆房子拆下来的货。
在这堆东西中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铜炉。
巴掌大小,圆肚子,两个耳朵,底下三条短腿,表面锈迹斑斑,跟旁边那些粗铜件搁在一起,看着也就是个旧炉子。
陈晨拿起来掂了掂。
手感不对。
比一般的粗铜器重一些,但重得均匀、密实,不像铅那样死沉。
意念渗进去。
铜质细腻,没有气泡和砂眼,壁厚均匀,底部有字,被锈盖住了看不见,但意念能感觉到凹凸的笔画。
宣德炉?
这东西有名,陈晨前世在鉴宝节目看过几次,不过也不可能完全认的出来。
不敢说是真正的明宣德,但哪怕是清仿的精品,这个铜质和品相也不是等闲货色。
真宣德存世极少,连故宫里的专家都说不清到底有几件是真的。
但清仿的好东西,到了几十年后,也是大几万甚至几十万的价。
现在呢?
摆在地摊上,跟一堆铜门环搁在一起卖。
陈晨放下铜炉,又翻了翻旁边的铜锁和铜合页,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大爷,这些铜的怎么卖?”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下。
“什么铜的?你要哪个?”
“这个。”陈晨拿起一把铜锁,“还有这个。”拿起铜炉,“一共多少?”
把铜炉跟铜锁搁在一起问价,就不显得单独盯着铜炉。
“锁一块,炉子两块。”
“大爷,炉子上全是锈,回去还得花功夫收拾,一块五,两样一共两块五。”
老头嘟囔了两句,点头了。
陈晨掏钱,把铜锁和铜炉一起揣进怀里,铜锁是搭头,不值什么,要紧的是炉子。
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又经过了几个摊子,都是不值钱的旧货,扫了一眼就过了。
然后他看到了墙根底下坐着的那个女人。
三十来岁,脸色蜡黄,身上的棉袄补了好几个补丁,面前铺着一块碎花布,上面摆了几件首饰。一对铜耳环、一个银镯子、一根簪子、几颗散珠子。
一看就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换钱。
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少。
陈晨路过的时候意念随手一扫,脚步慢了半拍。
簪子。
表面发暗,黑乎乎的,看着跟铜的差不多。
他蹲下来,拿起簪子翻了翻。
簪头雕了一朵兰花,花瓣层层叠叠,做工精细但不张扬,簪身微微有弧度,是用久了被手磨出来的。
表面那层黑不是锈,是故意抹上去的灰浆。
金的。
老金,成色不低。
外面裹了灰浆,装成铜的样子,不过这女人不一定知道里面是金的。
陈晨没有直接问簪子,先翻了翻其他几件。
“这镯子是银的?”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实心的,老银。”
“多少钱?”
“十五块。”
陈晨拿起银镯子端详了一下,又放下,拿起簪子看了看。
“这个呢?”
“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也是铜的,做工好一些,十块。”
她说“铜的”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陈晨心里有数了。
她知道簪子是金的,但不能明说,这个价格就是金的也差不多了。
“镯子和簪子我都要,再加这几颗珠子,一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