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了,”王子平摆了摆手,“回去慢慢看,看不懂的问我。”
“入席吧。”
两桌菜摆上来。
白菜豆腐炖粉条,酱牛肉,红烧鸡块,猪肉炒蒜苗,花生米,杂粮窝头,一壶散白酒。
菜不多,热气腾腾的,在这个年头拿得出手。
几个老人坐一桌,年轻人坐另一桌。
韩老爷子跟王子平碰了碗。
“子平兄,今天这事办得好。”
王子平笑着举碗:“老韩,喝酒。”
杨守义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小伙子长得精神,功夫怎么样?”
“那得问他自己。”
年轻人那桌热闹得多。
周铁柱张罗着倒酒,韩冬跟陈晨碰了碗,没多话,但态度比上次更亲近了几分,名分定了,以后是同辈的朋友。
李成儒带来的那个年轻人叫李昭,坐在陈晨对面,一顿饭吃到一半,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陈晨。
他终于忍不住了。
“陈师弟,听说你练了两年不到?”
“嗯。”
“我练了六年,螳螂拳,”李昭笑了一下,“想跟你搭搭手,活动活动,方不方便?”
旁边的韩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晨没有犹豫。
“行。”
干脆利落。
李成儒在另一桌听到了,转过头来想叫住李昭,但几个老人的目光已经看过来了,他把话咽了回去。
王子平端着酒碗,眉目一低,不动声色。
陈晨看到这一幕,脸上更冷了一分。
两个年轻人走到院子中间。
李昭拉开架势,双手抬起,左手在前右手在后,螳螂拳的起式,双钩手,指节微曲,手腕下压,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陈师弟入门时间短,可先出手。”
陈晨站在原地,没有摆起手势,但眼神却十分不快,语气已经有些生硬:“李师兄出手吧。”
若是平日里,切磋交流,完全不算什么,但这种场合,出言挑战,有些不懂礼数了。
今天是他拜师的日子,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见证人。
他要是被一个练了六年的同辈打得手忙脚乱,丢的是王子平的脸面,因此只能胜不能败。
李昭也发现自己好像冒失了,但已经箭在弦上,练武的人锐气太足,不愿意低头认错。
他便先动了手。
螳螂拳的路数快,勾挂缠封,两只手像两把钩子连环出击,一出手就是三四招连在一起,手法细密,带着一股刁钻劲。
陈晨一步不退,一格、一拨。
意念之下,对方动作完全就是慢动作。
第三招的时候他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路数。
螳螂拳是以巧攻先,占据上风便得理不饶人。
李昭的手上功夫不差,但脚底下不够扎实,重心偏高,一旦被近了身就站不稳。
第四招。
李昭一个七星步抢上来,右手勾挂往陈晨脖子上招呼,左手藏在下面等着补。
陈晨往左一闪,幅度很小,刚好让过李昭的右手,同时左脚往前切了半步,卡进了李昭两脚之间。
右手一个短促的崩拳,打在李昭胸口。
力道不轻不重。
李昭的身子往后一仰,脚底站不住,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咳咳咳!”
一阵咳嗽,没受伤,但若是生死搏杀,陈晨撑着他咳嗽上前就打,便危险了。
但陈晨没继续,也算给他师父一个面子。
前后不过四五个呼吸。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昭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有一点点疼,但更多是震惊的丢脸。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抱了抱拳。
“厉害。”
陈晨回了一礼:“李师兄承让。”
杨守义第一个开口,拍了一下大腿。
“好!利索!”
马长林放下搪瓷缸子,看陈晨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韩冬坐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他上次跟陈晨搭手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子在藏拙,现在看来果然没猜错。
韩老爷子端着酒碗,转头看了王子平一眼。
“子平兄,你这关门弟子,可以。”
王子平笑了笑,端碗喝了一口,没接话,但眼底的笑意压不住。
席散了,各家陆续告辞。
韩老爷子走的时候拍了拍陈晨的肩膀。
杨守义临走还在嚷嚷:“下回有空来我那坐坐,我那儿有两个小辈也该磨练磨练。”
马长林跟王子平抱了拳,破天荒多说了一句:“王叔,好徒弟。”
李成儒带着李昭走,李昭一直低着头,李成儒倒没骂他,出了门才说了句:“输了回去练,没什么丢人的。”
刘宝成走得安静,到门口叫了声“王叔”就走了。
最后是霍文亭。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步,转过身来,看了看陈晨,然后看向王子平。
“王老爷子,这孩子的底子不止两年。”
王子平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文亭,有空常来坐坐。”
霍文亭点了点头,带着那个年轻人走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王振海和周铁柱在收拾桌椅,孙敬亭在厨房洗碗。
王子平坐在门槛上喝酒,看着陈晨把香案上的红布叠好。
“师父,霍先生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子平喝了口酒。
“他看出来你藏了手。”
陈晨愣了一下。
“那……”
“没事,”王子平摆了摆手,“看出来就看出来了,他心里有数,不会乱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
“今天做得不错。”
第252章 津门鸽子市
拜师礼之后,日子安静下来。
王子平定了规矩,年前不用急着回去,就住在津门,安心练功学医。
陈晨自然听师父的。
每天的节奏差不多,天不亮就起来扎桩,石榴树底下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上午王子平亲自教太极,下午翻针灸手札,或者跟王振海过手练散招,傍晚再扎一会儿桩,收功吃饭,天黑了躺在炕上用意念研究自身。
太极开始练打法,陈晨上手比想象中快得多。
王子平教的路数讲究松沉、圆转、以柔克刚,核心是听劲,搭上手,感受对方力道的方向和变化,顺着他的劲走,化掉,然后找空档发力。
别人练听劲,靠的是手臂接触皮肤的感觉,要练几年才能摸出门道来。
陈晨不用。
意念一放,对方重心往哪移、力从哪起、肩膀先动还是腰先动,全在他“眼”里。
相当于什么呢?考试的时候别人在答题,他在翻答案。
所以他的推手进步快得不正常。
王子平跟他搭手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有一回化劲化得太巧了,王子平的眉头皱了一下,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但之后教的内容深了一截,开始讲内劲运行的道理。
“气沉丹田,劲走螺旋,力从脚底起,经腰胯,传到手上。这条路跟经络是一回事,你学过针灸的取穴路线,再来理解这个就不难。”
确实不难。
太极讲的劲路,跟他用意念感知到的经络走向几乎重合。
气从丹田往下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腹部深处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聚拢。
劲走螺旋的时候,手臂内侧的经脉有细微的波动,跟血管的搏动节律不同,更慢,更绵长。
两边对着学,比单学哪一样都快。
隔三差五有人来搭手。
韩冬来得最勤,拜师礼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近了不少,韩冬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待半天,在院子里跟陈晨推来推去。
八极对太极,沉猛对绵柔,韩冬力道大、出手狠,陈晨专门拿他练柔劲,被撞过几回,也化开过几回,两个人都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