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二十五。”
“二十二吧。”
“行。”
陈晨掏钱数好递过去,银镯子、金簪和珠子一起包进手帕里揣好。
女人接了钱,低头数了一遍,收进怀里,开始收碎花布,剩下那对铜耳环没人要,她也不在意了,二十多块钱够家里吃一阵子的。
陈晨站起来继续走。
那根簪子没多沉,按照现在金价算,他都未必赚钱,但不是这么算的,后世一克多少钱?他又不卖。
他又在最里面的旧货区转了一圈。
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摊上摆着一堆连环画和旧报纸,成摞地码着,一毛钱一本,五分钱三张报纸。
角落里还有几本线装书,封面脱了,纸张发黄发脆,夹在连环画堆里面不起眼。
陈晨蹲下来翻了翻。
第一本是残缺的《三字经》,没什么意思。
第二本是一部《增广贤文》的手抄本,字迹一般,纸质普通。
第三本。
他翻开第一页,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竖排手抄小楷,字迹极工整,笔画带着文人气。内容不是经书也不是小说,是药方。
每一页写一个方子,方名、药材、用量、炮制方法、主治症状,一样不少。
有些方子旁边还用朱砂笔批了注,字更小,写的是用方心得和加减变化。
他翻了几页,心跳开始加速。
有些方子他在师父的针灸手札里见过类似的思路,有些完全没见过,用药胆子很大,配伍也出人意料。
朱砂批注的字迹跟正文不是同一个人,应该是后来的使用者加上去的。
一个方子,两代人的经验,全在这几页纸上。
这东西从哪来的?是哪位老先生的手稿?他也不不知道,但能看出来不是普通的集子,是有真本事的人写的。
“老板,这几本旧书怎么卖?”
卖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嗑着瓜子,听到问话抬了抬眼皮。
“线装的?五毛一本,三本一块。”
“行,三本都要。”陈晨把三本线装书拿了,又顺手抓了几本连环画凑数,“这些加一起呢?”
“一块五。”
陈晨付了钱,把连环画拎在手上,线装书塞进棉袄里面的兜里。
把重要的东西夹在不重要的东西中间带走,这是他从段老虎那儿学来的习惯。
从最里面转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
摆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几个老头蹲在地上抽旱烟,面前的货一件没卖出去,也不着急,明天再来就是了。
几个半大孩子在摊子之间窜来窜去,弯腰捡地上掉的花生壳,塞进兜里。
陈晨沿着窄巷子走出去,拐上大街。
街上行人稀少,风从河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回到院子,在东厢房里关上门,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了空间。
最后他坐在炕上,把那本药方手稿展开来,就着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细看。
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里面有几个方子的用药思路,跟师父手札里的穴位配伍有异曲同工的地方,针和药走的路子不同,但背后的道理是通的。
他看到半夜,才把手稿合上,收进空间。
明天问问师父,津门的鸽子市,好东西真多,值得多跑几趟。
第253章 躲过一劫,后怕!
第二天早上,趁着王子平喝完酒还没开始教拳,陈晨把药方手稿拿了出来。
“师父,昨天在外面转的时候,在一个旧书摊上看到的,里面全是药方,我觉得写得有门道,您给掌掌眼。”
他没提鸽子市三个字,就说旧书摊。
王子平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
他把手稿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有朱砂批注的地方,停了很久。
“你从哪弄来的?”
陈晨说了实话,鸽子市旧书摊上花一块钱买的,跟别的旧书搁在一起卖的,摊主也不知道是什么。
王子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泛黄的纸边。
“这是陆鹤年的东西。”
陈晨没听过这个名字。
“老城厢的人,解放前在鼓楼那边开医馆。”王子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内科杂症是他的拿手活,尤其妇科和疑难杂症,津门这一带提起来,懂行的没有不服的。”
他看了陈晨一眼。
“我年轻的时候跟他打过不少交道,他看病我看伤,有时候碰上复杂的病人,他开方我下针,合在一起治,效果极好。”
“那他后来呢?”
王子平又喝了一口酒。
“五四年走的,肺病。”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先生这个人,医术是真好,脾气也是真怪。”王子平的语气慢了下来,“他对自己的东西看得比命重,最怕的就是传错了人。”
“他常说一句话,庸医害人,比不治还坏,一个错方子下去,轻的拖成重的,重的要人命。”
“所以他不收徒弟?”
“收过,前前后后收了四五个,没有一个让他满意。有的悟性不够,有的心浮气躁学到半截不学了,有的是人品过不了他的关,他宁可不传。”
王子平指了指手稿上的朱砂批注。
“这些红字是他儿子写的。也学了几年医,但老陆觉得儿子天分不够,不肯教真东西,只让他抄方子、打下手,核心的辨证思路从来不讲。”
“父子两个为这事闹过好几回,到老陆走的时候,他儿子连他一半的本事都没学到。”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方子。
“这个,'加味血府逐瘀汤',他在原方基础上加了三味药,我亲眼见他用这个方子治过一个产后血瘀的妇人。别的大夫都摇头了,他一剂下去人就缓过来了。”
王子平摇了摇头。
“我劝过他,说你这些东西不传下去太可惜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宁可带进棺材里,也不让不懂的人糟蹋。”
“结果呢,棺材没带走,辗转落到鸽子市的地摊上,跟连环画搁在一起卖。”
“这还真是...暴殄天物。”
王子平笑了一声,笑里面有苦味。
“老陆要是在天上看见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把手稿合上,递回给陈晨。
“不过这东西落到你手里,也算是缘分,我教你的是针,老陆留下的是药,将来你要是能把两边都吃透了,治病的本事就差不了。”
顿了一下。
“好好学,别辜负了,老陆一辈子没找到合适的人传,算是让你捡着了。”
“不过你别瞎给人开药啊,喝出事可麻烦。”
王子平撸着胡须思考,“或许老陆做的也有道理?”
陈晨一边点头,一边道:“放心吧,放心吧。”
其实他心里也震惊于陆鹤年的高瞻远瞩,好家伙,这一下估计让全家躲过一劫。
再过几年,中医可被整治的不轻,都快打成妖邪骗术了。
本质上还是没办法印证疗效。
中医常说邪气内蕴、肝火旺盛等术语,但任何中医都没办法把自己说的东西具象化。
西医完全不一样,长了什么东西,就是长了,开刀能看见。
六子当时要有x光,肚子里几碗粉也就清楚了。
......
接下来几天,陈晨白天照常练功,晚上把陆鹤年的方子和师父的针灸手札对着看。
两份手稿放在一起,越看越觉得互相咬合。
方子里开的某些药,正好对应手札里记的穴位配伍。
比如方子用当归、川芎活血通瘀,手札里则是在膈俞、血海下针达到同样效果,药走的是血脉,针走的是经络,两条路通向一个方向。
他把意念也用上了,按照方子里描述的症状,在自己身上找对应的经络变化。
他没有病,但能感知到经络在不同状态下的差别,吃饱了和空腹时脉象不同,练完功和安静时气血走向不同。
有了意念这个作弊器,别人积累十年的临床感觉,他对着自己的身体研究几个晚上就能摸到门道。
当然,摸到门道和真正会治病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又过了几天,陈晨再去鸽子市。
下午出了胡同,一个人沿着河边往老城厢走。
天阴沉沉的,风比前几天冷了一截,河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房子模模糊糊的。
走到快进老城厢的那条胡同口,前面围了一圈人。
不是吵架,是出事了。
陈晨走近了两步,意念先探了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的男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