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场。
花家姐妹被按跪在刑台中央,杏色衫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发髻散乱,面若死灰。
她们也未料到,怎的才进城,就进了法场!
台下百姓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道:“这哪像白莲教的妖人?莫不是哪家得罪了官爷的良家女?”
衙役们持水火棍围成半圈,呵斥着人群后退,可本该押送的镇魔司校尉与军汉却一个未见。
茶楼上的陈鸣放下茶盏,心想:“这到底为哪般?”
“行刑!”
刽子手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皱纹如沟壑,左眉骨到颧骨斜着一道蜈蚣似的疤。
他手中鬼头刀寒光凛冽,刃口隐隐泛着青芒。
令箭刚落,刀光一闪。
花玉珍头颅将落未落之际,刽子手突然扯过白布,在断颈处飞快打了个死结。鲜血竟半点未溅,全被那白布吸了进去。
花小妹还未来得及惊叫,鬼头刀再次闪过!
“嚓”
群爆发出喝彩,陈鸣却登时一怔,在他的法眼中,那对姐妹的魂魄竟如烟缕般,被鬼头刀上的青芒一卷,瞬间没入刀身。
这把刀,会吞人魂魄!
陈鸣见此,不由得扶额轻叹,他本欲借机一窥那“真空家乡”的门径,怎的连白莲教魂魄都见识不到。
“道长?”赵庭前见陈鸣神色有异,开口询问。
陈鸣望着那刽子手身影,开口问道:“赵校尉可识得那刽子手?”
赵庭前解释:“实不相瞒,金华白莲教势弱,在下所知实在有限。”
“罢了。“陈鸣掸了掸袖口,“贫道亲自去问问。”
陈鸣起身走下茶楼。
法场前,黑驴前蹄在渗血的地砖上刨出深痕,死活不肯近前三丈。
“好重的怨气。”赵庭前看了眼这怀中酣睡的婴孩,不自觉的皱眉。
刽子手瞧见二人装束,拎着鬼头刀上前行礼:“见过校尉大人,见过道长!”
陈鸣目光一凝,二尺四寸的刀身上密布符文,刀镡处莲花纹若隐若现,竟与白莲教的圣纹有七分相似。
“这”
陈鸣刚要开口询问,黑脸校尉已带着人马从刑场阴影处转出:“赵校尉真巧,又在此地见到你了!”他一挥手,四名军汉立刻上前护住刽子手。
“凑个热闹罢了。”赵庭前开口解释。
那黑脸校尉只是笑了笑,说道:“不如同去三司?”
赵庭前看向陈鸣,见对方点头,便对着黑脸校尉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直往三司府衙而去。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赵庭前拱手相问。
“在下潘河!”
“那这位”
潘河闻言一笑,看了眼陈鸣,回道:“此乃我衢州镇魔司内务!”他刻意加重了“内务”二字,接着道:“赵校尉还是不要知晓太多。”
赵庭前闻言一窒,却也未曾再问。
转头却见陈鸣双目炯炯,只将那鬼头刀上下打量。那刀身隐现青光,似有无数冤魂缠绕。
“道长”
“嗯”
陈鸣猛然惊醒,耳畔犹闻鬼哭啾啾。原来方才凝神观刀,竟被那刀上白莲所摄。
刽子手见状,沙哑着嗓子道:“道长须仔细,此刀不能久视,否则会被这刀上白莲摄住心神!”
陈鸣闻言,眉梢一挑:“哦?此刀这般神奇?”
潘河见状,担心话说的太多,在旁急喝:“于叔!“
那姓于的刽子手却浑不在意,摆手道:“我见这道长却不像那白莲教妖人,你不要太过多疑。”
“道长有何疑惑?”
“贫道想问,这刀为何能吞人魂魄!”
“道长慧眼!”
于姓刽子手低声道:“此刀名唤'斩孽’,本是白莲教中法宝……”
“后来落入我衢州镇魔司,交由于某掌管,凡那被擒住的白莲妖人,都要在这‘斩孽’上走一遭!”
陈鸣面有不解,问道:“为何要用此刀?”
于姓刽子手一愣,却未想到陈鸣会如此发问,反问道:“道长不知那白莲教有借尸还魂之术?”
“借尸还魂?”
第96章 衢州府三
“借尸还魂……”
陈鸣骑着黑驴缓缓前行,喃喃声混着蹄声在青石板上碾过。
那于姓刽子手左手提着斩孽,右手扯着缰绳,声音嘶哑,自顾自道:“入教时,这些妖人需对着无生老母像发下毒誓:身死道消,魂归莲座,永不入轮回!
还会削发献魂,剃下头顶三缕头发,缠于草人上,等同交出一魂。”
“若是普通弟子,”于姓刽子手忽得眯起浑浊的双眼,“死了便是去往真空家乡,若是那些坛主之流,便是可以借此草人还魂,附在其他人身上!”
“这刀……”刽子手拇指轻拭刀刃,鲜血顺着刀锋滑落却浑不在意,“斩过三百六十五颗妖人首级。”
“唯独没砍过坛主的脑袋!”他忽的咧开黄牙,笑容癫狂。
鬼头刀泛着幽光,刀锋上暗红血垢触目惊心。
行人纷纷退避,小贩货担翻倒也顾不得拾。孩童刚探头张望,就被娘亲一把拽回。
潘河等人正欲开口,却见陈鸣袖中手指微动,一缕清风如凉水拂面,将那血腥戾气尽数驱散。
于姓刽子手浑身一颤,眼中血色渐褪,狰狞面色慢慢平复。
陈鸣不动声色地追问道:“那于大哥可知真空家乡何在?”
“真空家乡?”于姓刽子手神色微滞,目光略显涣散,“这于某倒是知晓的不多......”
“有说修炼到极致可入真空家乡,有说死了便能入真空家乡享受极乐!还有的说,他们造反便是为了早日让真空家乡降临!”
“那”
还未等陈鸣再开口,潘河先说话了。
“到了”
“驭”
那于姓刽子手看了眼府衙,强颜欢笑,“于某先走一步!”便翻身下马,拎着斩孽大步进了府内,转眼消失不见。
潘河看了眼赵庭前怀中襁褓,不动声色道:“两位,请随我来吧!”
廷前翻身下马,抱拳问道:“潘校尉,吾这些手下中了那灯使摄魂之术,不知可有解救之法?”
潘河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昏睡的军汉,沉声道:“我自城门就见他们趴着马背,这些人莫不是都失了胎光?”
“三魂七魄,各有所损,”赵庭前叹道,“幸得清云道长施法护持,方能安睡至此。”
潘河听罢,不由侧目打量陈鸣,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若是三魂尽失,便是神仙也难救。但若只是七魄受损……”
言及此处,他忽然提高嗓门喝道:“来人!速将这些同袍抬入静室!”
这一声令下,原本看似寻常的府衙门口,霎时间涌出十余名军汉,动作迅捷,显是训练有素。
为首一人向赵、潘二人抱拳行礼,随即指挥众人牵马抬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赵庭前见此,面上顿现喜色,抱拳道:“赵某在此替兄弟们谢过潘兄了!”
“无妨!”潘河摆摆手,翻身下马。
陈鸣见此,心道:看来小觑镇魔司手段了。
潘河大步跨上石阶,腰间令牌随手一抛,那看门军汉接住验看后,当即躬身递还。
“请”
陈鸣随着潘河进了钦天监。忽觉丹田一滞,丹运转竟似被无形之手掐住,他暗自运功,那阻滞之感转瞬即逝。
举目四望,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暗合天象,比之元妃水府亦不遑多让。只是往来官吏神色匆匆,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穿过几重回廊,忽见一座黑瓦朱檐的大殿矗立眼前,檐下悬着“镇魔司”三个大字。
潘河快走几步,入内抱拳道:“禀吴统领,潘河缴令!”双手奉上一支玄铁令箭。
那吴统领正在案前批阅文书,头也不抬,那令箭竟自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令筒之中。
“进来吧!”
“二位请了!”
陈鸣方踏入大厅,顿觉丹如陷泥沼,谁知越往里走,那阻滞之感愈甚,竟似千斤铁锁加身。
他心中一凛,这手段怎的跟青霞子的缚魔锁符如此之像!
吴统领搁下朱砂笔,抬眼道:“潘河,取封赏来。”
“遵命!”
那赵庭前抱拳道:“金华镇魔司赵庭前,参见统领大人。”
陈鸣亦整肃衣冠,稽首道:“贫道太清宫清云,见过统领。”
吴统领目光扫过赵廷前怀中的婴孩,随即落在陈鸣身上。细细端详,他见陈鸣靛蓝道袍纤尘不染,腰间只悬一枚青铜杯,木簪束发,通身无半点饰物。
这般清净打扮,与衙门里那些攀附权贵的江湖术士截然不同。
“这位便是太清宫高功清云道长?”吴统领眼中精光暴射,赞道:“好个嫉恶如仇的真修!”
正说话间,潘河捧紫檀托盘疾步而来。
吴统领笑解释道:“道长不知,金华城隍已将道长功德具表上奏。今日特请道长来受封赏!”
潘河掀开锦缎朗声宣道:“太清宫清云道法通玄,诛邪显圣,除妖有功,其功昭昭,其德巍巍,敕封'诛妖道人’封号,赐法衣一件,灵丹一瓶。”
赵庭前闻言暗忖:玄门之事本当由玄门司处置,而且这封号……
陈鸣闻言一怔,暗忖道:“那金华城隍倒是守信,只是这朝廷封赏……”
他抬眼细看盘中物事,却见那法衣虽是上等云锦所制,却无半点灵气波动,灵丹盛在青瓷瓶中,隔着瓶塞都能闻出不过是寻常炼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