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姐妹见到陈鸣毫发无损的回来,猜到那灯使已是遭遇不测,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赵庭前正焦躁地在前堂踱步,就听得门外传来陈鸣的声音,转头望去,但见陈鸣好端端地立在门前。
“道长!”赵庭前急忙迎上前去,上下打量一番,见陈鸣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又往他身后张望,却不见那灯使的踪影,不由问道:“那灯使......”
陈鸣微微颔首:“被个骑鹤的老道用葫芦收走了!”
“骑鹤老道?”
赵庭前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莫非是集仙观的青霞子道长?那位养着雪翎仙鹤的前辈!”
“青霞子?”陈鸣闻言点头,他早先就听赵庭前提过此人,不想今日竟亲眼得见其神通。
这‘缚魔锁妖符’当真玄妙,若是有机会,或许可以自那前辈求些来,省得下次遇到难缠的对手,连施展五雷符的空档都没有。
“道长,我那些弟兄可还有补救之法?”赵庭前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陈鸣抬眼扫过二楼厢房,法眼可见,楼上十数人身上魂魄残缺,或痴呆,或腐臭,或肚大如鼓。
“赵校尉,恕贫道无能为力。”
陈鸣无奈摇头,解释道:“寻常丢魂,魂魄不过如柳絮飘摇。施展个寻魂或者喊魂的法子,便能将其引回。
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可这灯使是将人的魂魄作为灯油,这魂魄都烧没了,还谈怎么找回?”
赵庭前张了张口,可见陈鸣眉间无奈,喉结滚动,握了握拳,最终只是沉沉点头。
“该走了。”
后院传来黑驴踏蹄的闷响,一下下像是叩在人心上。远处,天边已透出一线灰白。
……
翌日。
晨雾未散。
江面浮着层青灰色的薄纱,渡口的木桩子被潮气泡得发胀,缠着几缕枯黄的水草。
一叶小舟破雾而来,船头推开细浪,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噗呲”
芦苇丛猛地一颤,惊起只灰鹭。
自芦苇荡中钻出个牵驴的年轻道士,那驴儿皮毛油亮似缎,四蹄踏着碎萍,道人半幅道袍被晨露浸透,腰间青铜杯随步轻晃。
“船公,”陈鸣掸了掸身上水珠,笑着道:“这渡口可真难寻啊。”
老张撑着船浆,正欲答话,却见那道士身后芦苇荡突然剧烈晃动。
一个披甲将军骑马踱出,胸前系着个蓝白粗布的襁褓,身后跟着十来骑,马背上驮着昏迷的军汉。
老张正要松口气,却见最后又出来一骑,两个年轻女子共乘一匹老马,马蹄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
“这便是灵山津?”陈鸣看着不远处长着青苔的残碑,“怎的如此荒凉?”
老张见如此多客人,瞬间来了精神,忙撑船靠岸,解释道:“道长明鉴,近来衢州地界不太平,渡口生意淡了许多。”
“诸位是要渡江?”
陈鸣扫了眼老张的窄小渡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
“无妨”老张心领神会,咧嘴一笑,抬手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塞进嘴里。
“咻”
尖锐的哨声撕裂晨雾,惊得岸边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
不多时,上游传来“哗啦”水声,十余条小舟破雾而出,如游鱼般向渡口聚拢,原本寂寥的江面,霎时热闹起来。
船上。
船头微微摇晃,陈鸣闭目盘坐,衣袂随江风轻摆,黑驴百无聊赖地探出脑袋,对着流动的雾气“咔嚓”咬了个空。
老张见难得有人渡江,佝偻的腰背不由直了几分,笑着问道:“道长此去衢州,所为何事?“
“找人。”
老张手中船撸一滞,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孩子?”
“怎的,衢州丢孩子的很多?”
老张下意识回头,正对上陈鸣猛然睁开的双眼,那目光如炬,竟刺得老张慌忙低头,船橹“哗啦”溅起一片水花。
“道长有所不知,”老张的船橹搅碎江面晨光,“这衢州地界,丢的娃娃能凑好几个戏班了。”
陈鸣皱眉问道:“官府没个说法?”
“官府?”老张喉头滚出声冷笑,“他们不把活人当牲口拴,就算青天大老爷开恩。”
陈鸣闻言叹息,接着问道:“那现在如何?”
“不知道,”老张神情一暗,摇头道:“小老儿已许久没回去了。”
船头突然陷入沉默。
十余条小舟破雾而行,船尾拖出的水痕如蛟龙曳尾,须臾弥合。
“到了。”
毛驴儿正等着这话,随即纵身跃向岸边,船头猛地一沉。
小船顿时像尾搁浅的鲤鱼,在水面上“扑棱棱”乱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半截船板。
老张却不紧不慢,船橹在水中划了两道弧,左一推,卸了驴跃的余劲,右一带,船身便稳稳当当浮平了水面。
一行人离了渡口。
赵庭前勒缰与陈鸣并行:“道长,这两人你还要么?”
“不必了。”
陈鸣摇头,灯使既死,那坛主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随便送上门的妖人,怕都比这姐妹知道的多。
两人谈话间,忽听得身后有急促的呼声。
“道长且慢!”
陈鸣骑着毛驴,回头望去,但见老张摆着手,回头只见老张踉跄着穿过马群,粗布裤脚沾满泥点。
他跑到陈鸣跟前时,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几枚船钱。
“船公?”陈鸣翻身下驴。
老张颤巍巍的将陈鸣给的船费递了过去,“道长,小老儿愿以船费为报,请道长把这木盒捎去乌桥坊……”他顿了顿,“往东第三间。”
“好!”陈鸣未多言语,只将船费与木盒一并纳入袖中。
“多谢道长!”老张朝着陈鸣深深一揖,转身时背影佝偻如风中残柳。
陈鸣心下一叹,看了眼远处的城郭轮廓。
“走吧”
第95章 衢州府二
午时三刻,赤日灼地
衢州官道被晒得发白,黄土干裂出龟背纹。马蹄踏过,扬起蓬蓬细尘。
陈鸣一行人走得极慢。
前方忽起马蹄声,震得砂砾滚动。
“驭”
一队兵丁勒马停驻,装束与寻常军汉迥异。为首校尉竟与赵庭前穿着相同制式铠甲,身后军士亦与马上随从如出一辙。
黑驴竖耳止步。
赵庭前急勒马上前,取下腰牌掷去:“金华镇魔司赵庭前!”
黑脸校尉以秘法勘验,将腰牌掷回:“统领大人要见你们。”
“包括贫道?”陈鸣问道,道袍无风自动。
“自然!”黑脸校尉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赵庭前胸中襁褓,又看了眼队伍后的花家姐妹,问道:“那便是传讯上的白莲妖人?”
赵庭前抱拳的手骤然绷紧:“正是!”
“此二人我们先带走。”校尉一挥手,五六个军汉已上前欲拿人。
“这”赵庭前看了眼陈鸣,沉声道:“在下要将这二人亲手上交镇魔司。”
那黑脸校尉笑着道:“赵校尉误会了,吾等自是奉吴统领令,将这二人带先行带回。”
赵庭前面有挣扎,思忖片刻,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去”
那黑脸校尉一挥手,军汉上前将两人带走。
“告辞。”
随后又是一阵灰尘滚滚。
“道长?”赵庭前试探问道。
清云道长可是能斗败灯使的人物,不知为何这衢州镇魔司却是如此怠慢。
陈鸣摆袖:“无妨,不过见个面罢了。”
“走吧。”
穿过城门,陈鸣眉梢微动,这衢州城与金华竟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虽为州府,却因毗邻西道而透着几分惶然。街市不似金华那般喧嚣,倒也维持着几分体面。
青石板路上人影稀疏,偶有商贩叫卖声,也似蒙了层灰翳。
行人未多关注这支队伍,对那些披甲昏睡的军汉更是视若无睹。
“道长,我来带路。”
行不过半刻钟,街巷陡然繁杂。人流如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向一处涌去。
赵庭前弯腰拽住个匆匆行人:“何事这般急切?”
那人本要发作,见是官兵,顿时堆起笑脸:“军爷不知?官府拿了两个白莲教妖人,正要行刑哩!”
赵庭前闻言手一松,那汉子便急匆匆跑远了。
“道长”
陈鸣眸色微沉,花家姐妹死有余辜,但这般急不可耐的斩首,倒像是早有预谋。
“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