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墨抓起朱笔,笔尖在名单上悬停,忽然轻笑:“如果本官记得不错,你儿子原排三十九?”
那人浑身一抖,猛地磕头,血珠顺着额角滚在青砖上:“老爷开恩!看在小的……投靠的份上,给小儿留条活路!”
韩知墨却淡淡摇头,朱笔“唰”地划掉原第九名,重重写下他儿子的名字:“三十九?太后!我看第九就不错。”
“谢老爷!小的必定肝脑涂地,报答老爷恩情!”
那人磕得满脸是血,却连痛都忘了,原以为要丢了名额,谁知竟是天大的赏赐。
前十啊!
岂是末尾可比?
韩知墨挥手,略带嫌弃道:“行了,赶紧下去吧!”
“是!是!”
那人连滚带爬退出去,临走还不忘擦干净地上血渍。
不知过了多时。
仆人匆匆而来,站在门口。
“老爷”
“何事?”
“何提调派人传来口信,说是您之前审的书生杀人案的事主刘文畏罪自杀,清云真人已知晓此事!”
“呼啦”
坐在案前,正在整理吴载文罪状的韩知墨忽的起身,面色一变,急忙转出屏风,对着仆人道:“到底是畏罪自杀,还是滥用私刑?”
“这”
仆人摇头,“何提调也未说明!”
其实不管是畏罪自杀,还是滥用私刑至死,都与他无关,只是被清云真人知道,却少不了一番诘问!
韩知墨负手,双眼微眯,不知这小总监来池州,只是为了查这冤假错案?
若是如此,对他也构不成威胁!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城隍也对其这般恭敬,莫非对方还有其他身份?
“去,传个口信给柳监正,问问她可知清云真人来历!”
“是!”
可待其回到屋中时,一股冷意侵袭,让韩知墨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却不以为意,只道天气转凉。回到案前,继续整理卷宗,这些皆是明面上的罪证,用以应付差事。
不知不自觉间。
只觉眼皮渐沉,竟伏案昏睡过去。
待他醒了之事,天已黑了大半。韩知墨此刻已是饥肠辘辘,房中昏暗,他出言唤道:“来人呐!”可喊了数声,皆无人回应,这让韩知墨心中咯噔一声,觉得有些不妙。
自己慌忙寻了火折子,点燃了烛台,便往屋外走。
但见月华如霜,将亭台楼阁照得一片惨白。
平日里值守的仆役、巡夜的家丁,此刻竟全无踪影。
“管家!门房!”
韩知墨扯着嗓子呼喊,声音在空荡的庭院里撞出回声,却得不到半点人声应答。
他定了定心神,哪里还不知道定然是有人捣鬼。
强自镇定,对着空庭喊道:
“本官池州知府韩知墨,何方高人在此戏弄?若愿现身,本官必当以礼相待,既往不咎!”
话音方落,阴风骤起,烛火剧烈摇曳。
就在这时。
一阵敲敲打打的动静,吸引力他的注意。
韩知墨擎着烛火,踉踉跄跄循声而去。
不觉间竟跑到长街之上,但见:长街上人来人往,卖炊饼的,做女工的,挑单子的,十分热闹,可他们对这狼狈不堪的喊知墨熟视无睹,纵然对方将他们的摊子掀翻了,那老翁仍笑呵呵拾起碎渣,没有说一句话。
韩知墨心中惶恐,慌不择路间躲至一处墙角。
借着朦胧月光,他瞥见一个身形矮小的黑影正试图翻越院墙。
深更半夜行此鬼祟之举,定非善类。
他本欲转身离去,可直觉告诉他,唯有盯紧此人,方能知晓此间谜团。
韩知墨当即吹熄烛火,隐入阴影,屏息观察。
只见那黑影利落地翻过墙头,消失在院中。
他急忙上前,伸手试探,竟发现自己的手掌如若无物般穿透了墙壁。
韩知墨心中一横,他壮着胆子迈步向前,整个身子便轻易穿墙而入。
他蹑手蹑脚贴近窗缝,只听屋内传来激烈的挣扎声。
透过窗纸破洞,他清楚地看见一个矮壮汉子正将一个女子压在身下,欲行不轨。
那女子拼死反抗,狠狠咬伤了汉子的手臂。
矮个汉子吃痛,恼羞成怒之下竟抽出短刀,寒光一闪,便割开了女子的咽喉。
顿时,血流如注。
韩知墨虽自诩见惯生死,此刻亲眼目睹这般惨状,也不禁心惊胆战。
那矮个汉子自也是后怕不已,拿着凶器,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见对方要出来,韩知墨又躲入黑暗之中。
就见对方轻车熟路的搬开墙角杂物,露出一个狗洞,一个弯腰就钻了进去。
韩知墨立刻跟了上去,就听见这屋子灯火通明,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那矮个汉子见院中竟摆着一个书箧,他心生一计,便将那凶器,藏入其中,而后逃之夭夭。
而屋中的书生刘文,却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的韩知墨哪里还没明白过来!
前脚传来刘文死的消息,可后脚他便见到了这真正的作案现场。
他心下一松,以为这是刘文的亡魂托梦,告诉他真相,他耐着性子,朝着四周朗声道:“书生刘文,你托梦与本官,便是要本官为你主持公道,你且放心,本官乃是一州知府,定会为你做主,等我出去,便发下海捕文书,替你捉拿真凶,还你一个公道!”
韩知墨原以为这番承诺出口,那刘文必会感激涕零,现身拜谢。
谁知
话音落下,却如石沉大海,全无回应。
唯有窗纸上映出的人影,与那琅琅书声依旧。
韩知墨心头一紧,抬头问道:“书生刘文,本官既已答应为你昭雪沉冤,为何还不现身?莫非你还有何冤情未诉?”
四野寂寂,仍无应答。
至此,韩知墨耐心尽失,想到对方不过一介冤魂,只会用些幻术困人,当即厉声呵斥:“刘文!你可知囚禁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依旧无人应答。
可那屋中书声却愈来愈响,愈来愈急,竟渐渐变得耳熟起来……
韩知墨无计可施,对方始终不回应,他又能如何?
只得强压惊慌,蹑手蹑脚贴近墙角,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
只见一书生正头悬梁、锥刺股,就着昏黄灯火埋头苦读。
韩知墨眯起双眼,只觉那背影莫名熟悉。
他越是竭力想看清对方面容,那人却始终摇头晃脑,只给他一个后脑勺瞧。
这般情景,直叫他心痒难耐。
情急之下,韩知墨试图破门而入。
不料方才还奏效的穿墙术此刻竟失了灵效,任他踹门弄出多大动静,站在窗前如何高声斥责,屋里的人却浑然不觉。
正当他心急如焚之际,屋内忽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婉嗓音:“郎君,夜深了,该歇息了。”
他急忙再向里望,却见房中景象已变作洞房花烛之夜。
但见张灯结彩,红烛高烧,一身新郎打扮的书生与凤冠霞帔的新娘正执手相看。
韩知墨心头猛震,这场景何其熟悉!
还未待他细想,那新郎倏地转过头来,竟露出一张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容,双目如钩,死死盯住窗外窥视的韩知墨。
“扑通!“
韩知墨吓得踉跄倒地,指着天穹,失声惊叫:“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