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一叹,这些赏赐尚不及元妃娘娘所赠水府还丹之万一。
吴统领见陈鸣神色淡然,面上不由显出几分尴尬。他轻咳一声,解释道:“道长莫嫌礼薄,北境大旱,南疆妖祸,这赏赐已是竭尽所能了。”
他指着托盘上一枚古朴令牌,道:“但这'诛妖道人’令牌可直通三司,于道长除妖大有裨益。”
“恭贺道长!”
“贫道谢恩。”
陈鸣不动声色地稽首,袖袍一拂,将诸物收入青铜杯中。那铜杯青光微闪,竟是将封赏尽数吞没。
吴统领见状,眼中精光更盛,忽又笑道:“道长且先去驿馆歇息,吾等还有内务相商。”
“贫道告辞!”
陈鸣闻言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出得钦天监,陈鸣便觉一身轻松,扯了个军汉问路,转身便骑着毛驴,往乌桥坊而去。
第97章 江童子一
此刻日头稍稍西斜。
毛驴儿载着道人,走在大街上,不紧不慢。
陈鸣反手摸出那只老旧木盒。
其上铜锁虚挂,形同摆设,即便不打开盒盖,他也知其中是什么东西。
就是些银钱,怕是那船公,渡船挣得。
……
乌桥坊。
衢江畔一处古旧渡口,梁柱皆以黑漆涂之,覆以黛瓦,远望如墨桥横江,故得此名。
“哒哒”
毛驴踏着青石板路,蹄声在雾气中格外清脆。
坊间多数铺子早已闭门,唯剩几家鱼档亮着昏黄灯火,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诡寂。
陈鸣对那些不善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朝岸边灯火处行去。
“咚咚咚”昏黄灯影下,但见一黝黑汉子,身着粗布短褐,正朝着雾气迷蒙的衢江叩首。
此刻江面异常静谧,唯有几盏渔火倒映水中,随波荡漾。
驴蹄声惊动了跪拜之人。
那汉子转头见是个骑着毛驴的年轻道士,顾不得擦拭额上血痕,连忙起身作揖:“道长”
陈鸣恍若未见其狼狈之态,淡然道:“居士,打扰了。贫道欲问个路径。”
“道长要去哪儿啊?“
陈鸣目光扫过地上新鲜的瓜果供品与燃尽的香烛,翻身下驴,轻声道:“居士在此作甚?”
那汉子面露难色,却不愿多讲。“道长,这个……不太方便说。”顿了顿又问,“道长要去何处?”
陈鸣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贫道要寻这乌桥坊往东第三户人家。”
“这”汉子闻言一怔,神色变得古怪,“不知道长找他们家干啥?”
“受人之托,送件东西。”
汉子神情一黯:“道长不必去了,小的便是东边第三户的主人。”
“道长有什么东西,交给小的就是。”
“居士贵姓?”
“小的姓张,张有德。”
陈鸣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个老旧木盒。“这是令尊托贫道转交的。”
张有德身形一滞,双手微颤着接过木盒。“啪嗒”一声轻响,盒中银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张有德面露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陈鸣摇头不语。
张有德想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默默把木盒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忽听得身后道人道:“居士,可否借宿一宿?”
暮色四合。
陈鸣随张有德穿行于逼仄小巷。
“道长小心脚下,这路不好走。”
陈鸣牵着毛驴在后,“无妨,贫道夜里也能看得清。”
“到了到了。”
门上没锁,张有德一推便开了。
上锁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月光如水,将这小院照得纤毫毕现,杂草丛生,难怪不用锁门。
“道长要是不嫌嫌弃,就睡东屋吧。“张有德进屋点亮蜡烛。
“多谢居士。”
陈鸣见院中无处栓驴,只得轻拍驴颈:“莫要吵闹。”那毛驴竟似通人性,乖乖退到角落歇息去了。
待陈鸣转身,却见张有德并未进屋,只是仰望着天上明月出神。
“居士?”
“道长……”张有德声音哽咽,“您见着我爹的时候,他……他还好吗?”
“尚可。”
这话一出,张有德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哭了一会儿,他抹了把脸:“让道长看笑话了。”
陈鸣摇头:“此乃人子至情。”
“道长……”张有德深吸一口气,“小的有个故事,不知道长愿不愿意听?”
“愿闻其详。”
……
乌桥坊有户张姓人家,一家三口,老张头带着儿子张有德和儿媳张氏,虽日子清苦,倒也能勉强过活。
也是得泰山娘娘庇佑,那年张氏竟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竟生下个粉雕玉琢的男婴。最奇的是,那孩子右颊生着一颗朱砂痣,坊间都说这是“富贵痣”,主大富大贵。
老张头喜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我家孙儿可是带着福气来的!”久而久之,乌桥坊无人不知张家得了个“富贵郎”。
那日清晨,张家父子照例出船打鱼。张氏抱着未满月的孩儿在院中晒太阳。忽听坊间锣鼓喧天,张氏好奇,抱着孩子出门张望。
但见街上旌旗招展,原来是官府在施粥放赈。邻家王婆子道:“张家媳妇,快去领赈米吧,晚了可就没了。”
张氏犹豫道:“可这孩子……”
“带着娃儿多不方便,”王婆子劝道,“横竖不过半个时辰,放在家里能出什么事?”
张氏想着家中米缸将尽,终是将孩子放回摇篮,匆匆去了。
谁知老张头半途发现忘带鱼漂,折返回家。见孙儿独自在家,儿媳却不见踪影。正纳闷时,门口同船渔夫催促。老张头一跺脚,竟将襁褓中的孙儿一并带上了船。
张有德突然看见孩子,惊讶道:“您怎么把娃儿抱出来了?”
“你媳妇不知跑哪儿去了……”老张头为难地说。
“那也不能带娃上船啊!”张有德急得跺脚,“今天要过激流滩的!”
老张头却把孙儿往怀里一裹:“放在家里更不放心!你小时候我不也常带你出船?”
船至江心,原本晴朗的天色突变。
浓雾自水面升起,顷刻间遮蔽天日。张家父子拼命划桨,那船却似被无形之力牵扯,只在原地打转。
怀中小儿忽然啼哭不止,声嘶力竭。老张头脸色大变:“莫不是惊动了江中龙王?”父子二人慌忙跪倒,对着江面连连叩首。
雾愈浓,哭声愈急。忽然狂风大作,江面现出个漩涡,竟将襁褓从老张头怀中生生夺去!待风停雾散,船上只剩个空荡荡的襁褓。
“龙王爷收走了咱家的富贵郎啊!”老张头捶胸痛哭。
归家后,张氏听闻噩耗,当场昏厥。醒来后便疯疯癫癫,整日念叨:“若不是老东西带孙儿上船……”
老张头受不住这煎熬,连夜出走,在灵山江做了个摆渡人。张氏疯癫日甚,终是在一个雨夜投了江。
只剩下张有德,日日站在渡口。起初是骂:“龙王老儿!还我孩儿来!”后来变成求:“龙王爷开恩,把小儿还给我吧……”这一求,就是半年光景。
“道长,故事讲完了。”
陈鸣抬眼看去,那张有德身形佝偻不少,脸上又是涕泪横流。
“张居士。”陈鸣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望向衢江,“若贫道带你去见那衢江龙王,你可敢?”
张有德闻言,又是心惊,又是胆颤。
沉默片刻,他突然笑了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道长,您说……龙王爷收了的东西,还能吐出来么?”
陈鸣拂袖转身:“贫道只问,你敢不敢去。”
第98章 江童子二
衢江寂然。
偶有鱼跃,声如碎。
“吃下去。”
陈鸣取出避水丹,自己服了一颗。
“闭眼。”
张有德依言照做,将丹药服下,随后闭上双眼,衣袍猎猎,吹得他身体有些打颤。
陈鸣取出一枚龙鳞,鳞片金光,流动云篆,朝着那滔滔不绝的江水,轻轻一划
霎时怒涛分偃!
但见江水壁立如青玉屏风,中开甬道,幽邃不见其底,水壁高逾十丈,澄澈如琉璃。
甬道尽头,忽现楼阁重重,飞檐斗拱皆作青金色,檐角悬铃。
……
衢江水府。
青石立柱缠绕藤蔓,夜明苔如星点缀。地面石纹似水波蜿蜒。
“报龙王大人,有客到!”
一只螺兵踉跄入殿,青灰色的螺壳上还挂着几缕水草。它伏在玉阶前,触须不安地抖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