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火!”
一众村民将干草堆在工地四周,班头大手一挥,衙役们便将火把齐齐掷入。
“哗啦”
烈焰腾空而起,顷刻间吞噬了满地狼藉。
火光熊熊,逼得人群连连后退。虽是清晨,灼人的热浪仍烤得众人面上发烫,跳动的火光照得一张张面孔忽明忽暗。
“掌柜的!”
徐掌柜目睹此景,终于支撑不住,仰面晕厥。
一众小厮慌忙上前搀扶,按人中、掐虎口,将急救的法子使了个遍,对方这才悠悠转醒。望着冲天烈焰,他心中一片哀戚,只觉多年心血与那份机缘,俱在这大火中化为乌有。
县太爷沈怀见状,满意地捋须颔首,正待挥手示意班师回衙,耳畔忽又响起人声,这次却非先前那位指挥使的嗓音,而是一个清越的年轻声音:
“蚍蜉撼天,不自量力!”
他尚未回过神来,但见天地骤然变色
“呼”
天地间忽地狂风大作,吹得烈火翻卷升腾,吹得烟尘弥漫四野,众人纷纷以袖掩面,睁眼困难。头顶流云急速汇聚,天光骤然收敛,四下顿时昏暗如夜。
“雨来!”
但闻一声敕令响彻云霄,声若洪钟,宛若天宪。
“噼啪”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砸在人脸上隐隐生疼。不待众人反应,暴雨已如天河决堤,滂沱雨幕笼罩四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百姓四散奔逃,争相寻觅避雨之处。
沈怀慌乱中欲攀鞍上马,奈何坐骑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狂奔而去,他只得踉跄身形,被衙役搀扶,狼狈离去。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肆虐的烈火已被彻底浇灭,喧闹的人群也尽数散去。
陈鸣负手立于云端,俯瞰尘寰,眼底青光流转,声震九霄:“何方妖孽,胆敢迷惑朝廷命官,污蔑正统阴神,如此猖狂,不知天威当诛!”
藏身暗处的李铁见火光滔天,还在暗自庆幸此番差事顺利,就见头顶天象异变,还未来得及回神,庙前已空无一人。
“嗖”
他自一旁的树林中迈步而出,仰见云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剧震。
似他这等阴魂,修炼有道,又不是正午,且有乌云遮蔽天光,却能现身相见,再者说,他还得了沛郡王府的指挥使的差事,龙气护身,已不惧寻常日光。
豆大雨水瞬间将土地变得泥泞,李铁周身泛起一道光芒,雨水难湿,正欲出言呵斥,就听得天地之间忽的响起一道咒文,听之如魔咒贯耳:
“九幽沉魂,黄泉苦海。水官放光,接引无碍……”
“哗”
那漫天雨滴忽泛起莹莹青光,天地骤然一青。
雨滴落在李铁魂体之上,他赖以护身的龙气意欲反抗,却没想到竟如薄纸般被轻易洞穿。青色雨滴触及魂体的刹那,李铁顿觉不妙,纵身欲逃。
岂料这雨幕恍若无形枷锁,每一滴雨水都重若千钧,交织成一张弥天囚笼,任他左冲右突,难容寸进。
“不”
李铁面露惊惶,嘶吼出声,望着自己身上冒出的金光,察觉到自己四肢百骸竟凭空绽出朵朵青莲,气息逐渐微弱,双眼忽的大放光芒。
“大哥,救”
最后一字还未待他说出口,他整个人爆发出道道金光,金光之中又现出朵朵青莲,虚空忽的泛起涟漪,青莲缓缓悬浮,化作流光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唯余雨声潇潇。
陈鸣俯瞰云下,见那庙基旁恰有一条干涸河床。他心念微动,漫天雨水便如受指引,纷纷汇入龟裂的河道。
不过片刻,原本见底的河床已蓄满清流,波光粼粼。
陈鸣微微颔首,一拂袖袍,这雨说停便停,这云说散便散,这地说干便干,恍若神迹,如梦似幻。
“呼”
云团载着陈鸣翩然落地,道袍在微风中轻扬,宛然谪仙临世。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那尊覆着黄绸的城隍神像上,当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太清宫弟子陈清云,见过通理师兄!”
他也是头次见通理道人,自是要恭谨些。
“唔”
黄绸之下隐有神光流转,一道温和的神音传入耳中:
“三清座下,本是同枝,师弟不必多礼!”
通理道人虽登神位,却不敢有丝毫托大。自入阴司以来,他早已听闻这位清云道长深得帝君器重,得道成仙于他而言不过如饮水喝茶般寻常。
更何况方才那呼风唤雨的神通,他亲眼得见,与真仙何异?
陈鸣挑眉,见满地狼藉,心道这城隍庙却是难修了。
陈鸣环视满地狼藉,心知这城隍庙怕是难在原址重修了。秦烈此计不仅师出有名,更暗藏离间纵是通理生前德高望重,经此一事,冒村百姓心中也已种下芥蒂。
更何况那些惨死的工匠,至今尚未讨回公道。
只是古楼县三十年未立城隍,不司轮回之职,只怕那些亡魂早已流入阴魂海,化作其中浑噩众生了。
“唉”
“师兄为何叹息?”
“可恨那李铁行凶之时,我神力未显,既不能预警,也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工匠被勾魂夺魄,实在……痛彻心扉啊!”
“师兄,逝者已矣,如今你为两县城隍,自当出面主持公道才是!”
通理道人默然不语。
陈鸣自然明白他的难处:如今既无庙宇栖身,又无香火供奉,这城隍之位,有名无实,何谈公道二字?
他思来想去,记得这玉皇宫中有三殿,其中便有一座城隍殿,开口问道:“师兄,何不将观中那座城隍殿直接移来此处?”
他却是未想另觅他处,一来此处是太明师叔所选,必有其深意,其次,这搬一座殿宇,总比另寻福地、从头兴建要简便得多。
“这”
通理道人闻听此言,一时恍惚,可想到陈鸣身份,又道:“若是那些百姓不肯帮忙修建,这却是个办法,只是这殿中还有同山县四垒山土地神像,若是要搬,也要问过他的意见才是啊!”
陈鸣摇头轻笑:“师兄何必如此,如今你既为两县城隍,统辖阴阳,两地阴神自当以你为尊才是!”
通理道人默然良久,终是轻叹一声:“那……便依清云师弟所言。”
恰在此时,通义道人方才姗姗来迟。
观中既无车马,全凭脚力,又怎及驾云御风之速?
“师兄,师兄”
但见通义道人背负桃木剑,双眼布满血丝,踉跄奔来。望见远处已成废墟的工地,他身形剧震,嘶声悲呼:“师兄!你可还安在啊!”
第380章 清云传讯李二郎,鬼王闻风心惶惶
“清云……道长?”
望着不远处已成废墟的庙址,正自悲恸的通义道人忽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发红的双眼,正待上前,身后却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唤。
“师叔!”
通义道人回头望去,只见弟子玄信不知何时已沿一条小径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师叔!”
通义道人环顾四周,强压下心中悲戚,拉住玄信问道:“清云道长为何会在此处?”
玄信抹去额间细汗,喘着气答道:“是弟子为道长引路而来!”焦急的神情却带着几分骄傲。
通义道人颔首,便赶忙上前。
眼见满地狼籍、半焚的干草,以及陈鸣脚边那尊覆着黄绸布的神像,他强忍悲痛,向陈鸣郑重施礼:“通义拜见清云道长!”
“免礼!”
陈鸣微微颔首,“方才我在云上瞧了个清楚,此事幕后黑手是徐王秦烈,只是昨夜那些无辜惨死的工匠,魂魄怕是已归阴魂海,其中多是冒村百姓,你须好生安抚他们的亲眷。”
“谨遵道长吩咐。”通义道人躬身应道。
他方才远远望见此地上空忽现异象,阴云密布,暴雨倾盆,想来那些聚集之人早已四散奔逃。可赶到此处,却见云散雨收,地面干爽如初,不见半点水痕,实在玄妙难言。
“经此一事,此地怕是难寻工匠续建。我与通理师兄商议后,决意将玉皇宫中那座城隍殿整体移来此处,你意下如何?”
“搬……城隍殿?”
通义道人双眼圆睁,忽的意识不妥,随即敛容拱手:“道长思虑周全。冒村百姓确属无妄之灾,贫道定会妥善善后。既然师兄首肯,弟子自当遵从。”
“只是”
他面色踌躇,还是忍不住问道:“只是这殿宇重达数万斤,梁柱屋瓦连同地基……该如何搬迁?”
陈鸣嘴角微扬,成竹在胸:“此事不必忧心。你且先将通理师兄的法身妥善收敛,再寻匠人重塑神像便可。”他腰间的云梦虚谱包罗万象,容纳一座殿宇不过举手之劳。
通义道人望着地上黄绸,恭声应诺。
忽又想起什么,郑重道:“启禀清云道长,弟子尚有一事相询。”
“但说无妨。”
“太明道长临走前,曾赐下两瓶筑基丹,嘱托弟子以此说动两县大户出钱出力,加快修建城隍庙。可如今既不需修建主殿,这先前的承诺……”
陈鸣摸了摸下巴,略作思忖,说道:“城隍庙岂能只有主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规制一样不能少。山门、仪门皆不可缺,就让那些大户从别处招募工匠继续修建,所需费用仍以筑基丹支付便是。”
“至于此地安危”
陈鸣目光落在通义道人身上,“便由你在此留守,如何?”
通义道本欲领命,又想到观中无人照应,“可观中无人看护,弟子怕”
“师叔!”
身旁的玄信悄悄拉住他的袍角,低声道:“通信师叔已经回山了。”
通义道人闻言恍然,当即躬身应道:“谨遵道长安排!”
陈鸣笑道:“早说过不必如此拘礼。”他负手而立,转而望向九里山方向,面色收敛,心知对付秦烈,铲除阴魂海绝非易事。
若直接打上门去,反倒正中对方下怀,一旦上书神京,必对太清宫不利。况且对方有龙气护体,又占尽地利,更兼修为不俗,还有灵火加身,胜算难料。
不若先将对方这来历背景查个清楚,再作谋划,也不迟。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料想对方‘请’太明师叔去白骨城做客,也是多为掣肘,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只是这两次三番,匹夫亦有怒气,能血溅五步,何况太清宫?
念及于此,他取出一张素笺,写下数句话,随手折成一只棱角分明的纸鹤,对着鹤身轻吹一口清气,那纸鹤竟摇头振翅,活了过来。
在通义二人惊诧的注视下,纸鹤翩然起飞,双翅轻拍间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晨光之中。
陈鸣此番便是传讯给江南道的大总监,李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