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鼎忽的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似笑非笑道:“怎么,我若是不给,你要明抢么?”
这群黑蝉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丹药留下,这些蝉蜕都给你!”
那黑蝉语气略急,直直盯着清鼎袖口。
“闭嘴!”
此刻的青珀猛地醒过神来,厉声呵斥,说话的是他次子,修为浅薄却最是莽撞。
林间刹时万籁俱寂。
树干上“咿呀”声瞬间止住。
青珀对清鼎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小儿无知,道长海涵。”
方才愣神之际,他忽然醒悟,来崂山这五年上供的皆是四五十年份的蝉蜕,也并未出现什么岔子,今日偏要百年之物,莫非……
一念及此,他脊背发凉。
若是被太清宫知晓他的蝉蜕可炼灵丹,那他黑蝉一族怕是要大祸临头啊!
一时间,青珀变得惊疑不定。
清鼎却不管青珀心中所想,看了二人一眼,拂袖便走,右手却在袖中暗掐灵诀。他已瞧得分明,那灵蝉青珀尚存几分顾忌之心,但这其子却未有半分敬畏之心,需提高些警惕。
“小道士,我说将丹药留下!”
那黑蝉见清鼎浑然不理,怒从心头起,双翅急振,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清鼎袖口。它苦修多年未得寸进,眼见灵丹在前,此刻已是全然不顾!
清鼎面色一冷,右手掐诀,左手掌心朝上,低声喝道:“荧惑启明,真阳化形。
火鸦听令,缚邪擒精疾!”
话音未落,他左掌心骤然腾起一团金焰,不住翻卷,右手剑指虚引,那金焰立时化作一只振翅火鸦,尖啸着扑向黑蝉。
那黑蝉没想到清鼎反应如此之快,待要闪避已是不及,眼睁睁撞上火鸦
“啊”
金焰瞬间裹住黑蝉全身,不过呼吸之间,便闻噼啪爆响,焦臭弥漫,黑蝉霎时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电光石火间
青珀眼睁睁看着子嗣被金焰吞噬,青面顿时狰狞,暴喝如雷:
“尔敢!”
声浪震得整片梧桐林瑟瑟作响,落叶飞卷,万千黑蝉惊飞而起。
“咿呀呀啊”
“噗嗤”
清鼎面色骤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青珀猛一回神,只见清鼎已挣扎着扶着树干,唇边血迹未干,却噙着一抹冷笑:
“咳咳……青珀,敢伤我太清宫弟子,莫非以为崂山无人了不成?”
“这”
青珀与他对视一眼,心头陡沉。电光石火间,他已在权衡轻重,伤太清宫门人的罪过,比起私自下山孰重孰轻?
“快走!”
他再不理会清鼎,仰天长啸。万千黑蝉虽不明就里,却如墨云般自林间腾起,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玄幕,便要向后山外涌去。
恰在此时,纷飞的梧桐落叶间忽地腾起一阵青烟。
“想逃?”
烟尘散去,手持褐色藤杖的参翁赫然出现在青珀面前。
“咚!”
参翁将手中藤杖重重往地上一顿,一圈青碧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但见周遭梧桐树应声疯长,从原本的一两丈高,瞬间化作十数丈的参天巨木,枝桠如臂,将那些想要飞走的黑蝉尽数擒住。
天光骤暗,林间哄闹不绝。
那些被枝条紧紧缠绕的黑蝉纷纷哀鸣:
“父亲,救我!”
“首领”
“肃静!”
参翁一声低喝,虬枝应声收紧,勒得群蝉发出痛苦的吱呀声。满林黑蝉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下一刻便被这些活生生的枝桠当场捏碎。
“伤了人便想走,痴心妄想!”
参翁转身扶住清鼎,语气转缓:“可有大碍?”
清鼎咳出两口淤血,摆手道:“只是五脏受了些震荡。”
青珀仰首望见遮天蔽日的树冠,脸色骤白。
论修为,参翁金丹大成,他不过初入金丹,论神通,这遮天蔽日的大树,已将他的飞遁之术克的死死。更何况他举族性命皆在对方一念之间,纵使他一人侥幸脱身,这满林同族又当如何?
“参翁明鉴!”他强压惊惶急声道,“是清鼎道长先下杀手取我孩儿性命,在下护子心切,这才失手伤了道长……”
“呵”
参翁藤杖顿地,树梢齐齐一震:“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存侥幸之心,当心万劫不复!”
青珀闻言身形剧震。
他却是忘了,这梧桐林可不止有黑蝉一族……
“老朽已传讯太和道长,你便静候发落罢!”
参翁原本有意将此事压下,但转念一想,若是事后追究,自己除了要担个看管不力的罪责,若再加个隐瞒不报,更是得不偿失。
青珀心中大急。
此事一旦闹大,不仅下山无望,怕是难逃重责。他猛一咬牙,“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朝清鼎拱手:“还请清鼎道长暂息雷霆之怒!青珀愿奉上百年蝉蜕赔罪,只求道长网开一面!”
说罢,双手呈上,掌中浮现一副巴掌大小的晶莹蝉蜕,比之方才那几副更加玄妙。
“哦?”
“咳咳”
清鼎挑眉擦去嘴角血迹,冷眼打量着跪在面前的青珀,金丹大妖向炼弟子屈膝,倒是能屈能伸。不过方才那黑蝉偷袭他,却着实令他生恼。
“免了!”
他瞥了对方一眼,淡淡道:“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百年蝉蜕早已遗失?怎的现在又舍得拿出来了?”
“这”
青珀喉头滚动,欲言又止,侧头望了眼参翁,目露哀求之色。
一旁参翁见此,又看了眼对方掌中蝉蜕,眼光闪动,而后低声对着清鼎道:“清鼎,既然你无大碍,不如将这蝉蜕收了,就此揭过,如何?”
清鼎瞅了眼参翁,嘴角微扬,微微颔首,一拂袖袍,那蝉蜕便落入袖口。
“那便依参翁所言。”
对方什么打算,他不想知道,但这百年蝉蜕本就是他来此的目的,对方既双手奉上,他收着便是,毕竟参翁执掌后山,这个面子总要给的。
见清鼎收下蝉蜕,参翁与青珀对视一眼,俱是松了口气。
下一刻。
“蝉蜕我收下,此事便算揭过。不过……”清鼎话音一转,目光扫向参翁,“太清宫戒律森严,伤我之事可以私了,但冲撞之罪却不得不罚。”
他朝参翁微微颔首:“该如何处置,还请参翁按规矩办事。”说罢转身便走。
“嘎吱”
枯叶碎裂的声响在林间格外清晰,恰似最后一根弦断。
青珀脸色骤变,面覆寒霜,纱袍鼓荡!
“哗啦”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落叶。
青珀周身青光流转,背后竟隐隐现出三对薄如烟霞的蝉翼虚影。他面覆寒霜,双眼布满血丝,原本青玉般的肌肤泛起琉璃光泽,一声暴呵:“小道士安敢如此欺我!”
“真当我青珀是那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唰”
青光掠过,直袭清鼎。
参翁虽不明清鼎为何如此,可却也不能坐视不理,当即褐杖顿地,喝声:“疾!”
“咚”
杖头触地之处,青芒乍现如涟漪荡开。
“咔嚓!”
满地落叶翻飞,数十道虬龙般的根须破土而出,簌簌缠绕成一面丈许方圆的藤木巨盾,恰拦住青光去路。
“砰”
巨盾忽的震颤,却毫发无损,而那青珀却是撞的头晕眼花!
他晃了晃脑袋,稳住身形,目光沉沉地望向参翁:“参翁,今日若肯行个方便,这份人情青珀必当铭记。倘若执意阻拦……”他话音转冷,“就休怪某不顾往日情分了。”
既然撕破脸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若能挟持这清鼎下山,料想太清宫投鼠忌器,未必敢轻举妄动!
参翁无奈摇头:“井底之蛙,不知所谓。”
太清宫中,守阳方丈早已臻至形神俱妙之境,当为人间驻世真仙,而崂山洞天内潜修的金丹隐士更不知凡几,小小金丹初期,竟还妄图反抗,挟持太清宫弟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取灭亡!
见此,青珀也不多言,一咬牙,身后三对蝉翼竟齐齐震颤,发出阵阵锐鸣。
他为灵蝉,除却这飞遁之术,还有就是这御风之法,若是他想,还能扇动这天上的流云!
“哗啦”
林间忽的卷起狂风,落叶漫天,化作一道黄蒙蒙的旋风直扑参翁!那龙卷所过之处,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梧桐枝干应声而断。
天光再次落下,再度洒落梧桐林。
万千黑蝉挣脱了枝干束缚,振翅而起,在空中汇成一片翻涌的玄云。见得青珀显化真身大展神威,顿时欢声雷动:
“父亲神威!”
“首领威武”
……
蝉鸣震天,声浪如潮,竟将风龙卷的咆哮之声都压了下去。
参翁不慌不忙,褐杖往身前一划,地上顿时窜出数十道青翠藤蔓,交织成网。黄风撞在藤网上,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两下里僵持不下,只震得四周枝叶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