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清鼎再入后山,却未知会参翁与糜先生。
一来他早知青珀栖居之所,二来这两位皆是在山中修行数百年的大妖,若被他们察觉自己专程来寻蝉蜕,难免心生猜疑。
他既已答应师弟小心行事,不如独自前往,省去诸多解释。
至于那青珀,虽素未谋面,但既受崂山庇护,料想也不敢对他这太清宫弟子妄动干戈。
梧桐林。
时为五月,花事已过。
风过林梢,叶影晃动,地上光斑流转如碎金。
清鼎路上拦了个小妖,轻松便寻至梧桐林。
“嘎吱”
落叶满地,脚下咯吱作响,他看了眼身后的标识,便拱手朗声道:“太清宫典造执事弟子清鼎,求见青珀道友。”
对方是金丹大妖,自是要尊重些。
声浪荡开,林叶暂静。
不消片刻。
枝间传来“咿呀、咿呀”轻响,似蝉翼振,又似木轴转。
“哗啦”
天光骤然一暗,头顶传来密集的翅翼震颤之声。清鼎抬头望去,只见成千上万只黑蝉自梧桐林深处涌出,遮天蔽日。蝉群齐齐落在梧桐枝干上,爬动,将梧桐林覆成一片流动的玄色。
“唰唰”
霎时间。
清鼎只觉得被万千道目光钉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说你是典造执事的弟子,清鼎?”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林中回荡开来。
清鼎连忙拱手:“清鼎见过青珀道友。”
“唰”
青光掠过,一道身影在他面前缓缓凝实。
“小道士,来我梧桐林所为何事?”
一位头戴青冠,身披蝉翼纱衣的青面中年踱步而来。
清鼎挑眉,定了定神,拱手回道:“清鼎此来,确有要事相商。”
这灵蝉真当后山是自己家了?
青珀眼珠一转,仔细打量清鼎一番,炼后期,年纪不过十三四,未曾听过,他久居后山,只知参翁、糜先生统辖此地,太和道人执掌崂山俗务,皆是不好相与的金丹大修。
这典造执事倒是闻所未闻……
“小道士,你与太和道长什么关系?”
他负手踱步,故作淡然。
“太和道长乃是弟子师叔。”
“哦?”
青珀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致,“当真?”他心中瞬间有了主意,既然参翁、糜先生处处为难,何不借这小道士给太和道人传话?
当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咳咳”
青珀袍袖一挥,霎时狂风卷地,落叶纷飞。待风息叶落,一套古朴石桌石凳已现在二人面前,桌上还摆着一套素白瓷茶具。
他含笑伸手:“请”
他对茶道虽不甚精通,却深谙人情世故,这些人族修士,总不爱开门见山,偏要这般迂回周旋。他在这储纳之中准备的茶具终于派上用场。
清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还礼:“道友客气了。”随即撩袍落座。
“咕噜噜”
青珀起身执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盏中,水汽氤氲间介绍道:“道长慢用。此茶虽不及崂山清茗,却也别有风味。”
“多谢!”
清鼎忙出言告谢,举起茶盏,轻呷一口。
唔
好苦!
没有参翁那里的好喝。
“如何?”
青珀倾身追问,目光殷切。
“呵呵”
清鼎讪讪一笑,将茶盏轻轻放下:“还行。”
青珀颔首,转而问道:“不知清鼎道长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清鼎将茶盏轻轻放下,再次拱手:“实不相瞒,清鼎此来是想向道友求取一副百年蝉蜕。”
“嗯?”
青珀一听,眉头紧皱,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道友这是……”
清鼎察觉对方神色变化,试探着问道,“莫非有什么难处?”
青珀眼珠微转,避而不答,反而问道:“我记得每年都按时缴纳供奉,难道是典造执事对此有议?”
清鼎本欲解释此事与师父无关,但转念一想,此时不宜将底细和盘托出,便顺着话头道:“只是年份尚浅,难堪大用。”说着从袖中取出三个小巧瓷瓶,整齐摆放在石桌上。
“这是三瓶五灵丹,每瓶十二颗,共三十六颗。此丹能助修行者夯实根基,加速筑基,对炼境的突破尤为有益。”
说罢,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枝头。
这些五灵丹花费早早便被他算在师弟头上,尽管师弟答应赠他一颗瑶池花仙莲子,可丹房丹药俱是宫门财产,他哪里敢擅动,师父回来不得骂死他。
那些已开灵智的黑蝉听闻此言,顿时骚动起来,只是在青珀威严之下,不敢妄动,只得在树梢间焦躁地爬来爬去。
“这”
青珀目光扫过枝头密布的黑蝉,沉吟良久,摇头轻叹:“实不相瞒,那百年蝉蜕……早已遗失多时。”他未曾料到这太清宫弟子竟如此直截了当,出手如此大方,三十六颗五灵丹,却是能帮助不少黑蝉踏入炼,只是这百年蝉蜕于他而言,却有大用。
外人不知,他却心知肚明,这百年蝉蜕,可是炼制蝉蜕丹的君药,蝉蜕丹是能帮助弱小精怪化为人形的灵丹。正因如此,五年前他遭人觊觎,欲将他圈养为奴,他不甘受制,这才亡命逃至崂山。
如今伤势渐愈,他自生出离去之念。
崂山虽好,终非故土。
然而既入此门墙,便不能一走了之。
清鼎闻言,眉头不由蹙起。
遗失?
当真有这般巧合?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青珀一眼:“道友此言当真?”
青珀心中有鬼,却强作镇定:“道长若是不信,贫道也无话可说。”
哎
他暗自叹息。
本想借机请对方向太和道长说情,助自己名正言顺地下山,岂料人人都在打他蝉蜕的主意!
清鼎却是半点不信。
说不定对方身为灵蝉,知晓蝉蜕妙用,不舍得拿出来罢了。
况且他还记得对方刚才出言不逊,什么叫‘来他这梧桐林作甚’!
当真是妄自尊大!
哼
“哗啦!”
清鼎豁然起身,袖袍一卷,将三瓶五灵丹收入袖中,转身欲离,“青珀道友,就此别过吧。”既然对方不给颜面,那就只能请师弟亲自出面了。
但愿到时……
这人莫要后悔!
青珀见状,急忙闪身拦住去路,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道长请留步!”
“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哦?”
清鼎闻言,止住脚步,嘴角微扬,“出来听听!”
“自五年前栖身后山,青某日夜思念故土,每每辗转难眠。如今只想回乡探望亲友,恳请道长向太和道长代为转达此情。。”
“你想下山?”
清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
青珀浑然未觉对方语气中的微妙,继续恳切道:“崂山事务由太和道长执掌,望道长能代为美言。这些五十年蝉蜕权当心意,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说罢袖袍轻拂,石桌上赫然现出三副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蝉蜕。
青珀心知此举颇为唐突,方才驳了对方面子,此刻又开口相求,实在不合情理。但此事若不相试,便永无转机,试了,或许尚有一线希望。
万一呢!
下一刻
“抱歉,我与太和师叔不熟。”
清鼎冷声回绝,拂袖转身而去,留下青珀怔在原地。
第344章 青珀暴起袭清鼎,妖丹被收悔恨迟
“慢着!”
一声锐喝破空而起。
“小道士,把丹药留下!”
黑影闪过,一只黑蝉已落在青珀肩头,薄翼犹自震颤。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