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县,你可记得你这‘兰旌’的表字是何人所取?”
方唐镜脸色微变,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双手互握,遥遥高举。
“此为昔日殿试之后,座师珩竹先生所赐。”
关于方唐镜的背景,任宏远三人来之前就已打探清楚。
珩竹先生指的就是当世大儒乔三元。
盛清和轻叹一声。
“当日你我殿试之后,你是第七个上前叩拜恩师的。
我记得恩师曾问你以何铸就文心,你答曰‘老有所养,少有所依,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恩师闻言甚是欣喜,赐你表字‘兰旌’,嘱你忠君爱民,不可遗忘初心。
恩师甚至还将手绘的‘先贤护道图’赠予了你,你可知我等同殿弟子何等嫉妒。
日常我等拜望时,恩师不止一次言及我等虽处中枢,对百姓的作用却远不及你,言语间颇多赞誉。
我还记得两年前你传信恩师,言及县中剿除多处匪患,百里之地再无山匪横行。
就因为此信,恩师那日大醉,于醉梦中大笑高呼收徒当如兰旌也!”
第40章 酬报
盛清和缓缓开口,清亮的声音宛若磬鸣,悠悠作响。
盛清和的每一个字都在夸奖,可方唐镜的脸色却一点一点灰败,就连身躯都难以自控的颤抖起来。
盛清和压抑住心中的愤怒,凝视方唐镜。
“你可知,二月初五那日,恩师于金殿之上收到怀化府传报之后,当场吐血昏倒!”
方唐镜身体猛然一震,双膝酸软,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呜呜~,恩师,弟子…弟子对不住恩师啊!”
面对方唐镜的哭嚎,盛清和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这般作态给谁去看。
“哼~”
盛清和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拜折摔在地上。
“方知县,这是你的拜师帖,恩师让我还给你。”
听到这一句话,正在地上哭泣的方唐镜瞬间面如死灰。
这是要断绝师徒关系啊!
在儒家,这是对弟子最重的责罚,没有之一。
这不但意味着师徒之后形同陌路,更意味着师长对弟子的绝对否定。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被断绝关系的弟子会受千夫所指,成为孤家寡人,就连后裔子嗣都会受到影响。
“方知县,请你将恩师赠予你的墨宝还回来吧。”
方唐镜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地上的那一纸拜师帖。
昔日拜师时意气风发好似就在昨日。
“何至于此!”
方唐镜喃喃自语,颤抖着手将拜师帖从地上捡起。
以衣襟轻轻擦拭着泥灰,口中不断轻声呢喃。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盛清和懒得多做解释,踏前一步,伸出右手。
“方知县,请将恩师墨宝交给我。”
略作停顿,接着道:
“这是临行前师尊亲口要求。”
方唐镜身形一颤,拄着膝盖从地上站起。
抬头看向盛清和,见其目光冷漠,甚至隐隐有丝丝鄙夷与憎恨透露。
方唐镜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递了出去。
不远处,方夫人及黄姨噙着泪看着方唐镜。
想当年,这也是十里长街万人瞩目的翩翩浊世公子,意气风发睥睨四方,现如今却如耄耋老朽,尽显颓废。
盛清和打开画轴看了一眼,确认师尊手迹后将画轴收起。
随后抬头四下扫了一眼,沉声道:
“方知县,今日本官与怀化府任大人等人是为了曹氏通敌案前来,还请方县令将相关人等传召入衙,我等要三司会审。”
方唐镜沉默片刻,抬手作揖。
“是!”
……
南街牛尾巷二十七号!
这是一处小独院,青砖红瓦白墙,是花林县少有的二层楼结构。
底楼五间正房,二楼为木质,很是雅致。
这便是徐子睿帮沈判盘找的落脚之处。
这处宅子本是曹子安暗中埋下的暗手,这种暗宅曹子安购置了很多,都是通过县衙的转手以低价获取。
现曹家已被荡平,曹氏族人没逃走的都下了大狱,逃走的也都被挂像通缉。
这些私产现如今皆被县衙征缴,这处宅院也更变了户籍,成为沈判私产。
二楼卧房中。
邱如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感觉喉咙里干涩的厉害,好像多日未曾饮水。
微微动了下身体,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吟。
“咝~”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似被大象踩踏过一般,尤其是双肘及膝盖,更是一动就疼。
“畜牲啊!”
邱如月吞咽着唾沫低声嘟囔了一句。
昨日傍晚时分,沈判被徐子睿带回来,其对乔夫人及邱如月先是说了一句话。
“残害乔凌飞的天公及单寇已被我斩杀!”
随后,其一手一个揽着乔夫人及邱如月的腰便上了二楼。
这一夜,二层阁楼的灯火燃至天明。
伸了个懒腰,邱如月抬眼向外观看,但见落日余晖映照,她才发现自己竟昏迷了一日之久。
心中暗自咒骂了某人一声,门口传来些许响动,乔夫人婷婷袅袅走了进来。
邱如月张口欲要与之打招呼,忽地感觉有些不对,抬头看向乔夫人的面容。
她从未见过乔夫人这般模样,整张脸都似在绽放光芒,充满了活力。
见邱如月挣扎着要起身,池漾将她按住。
“那家伙说了,让你好好休息,等他回来再找你。”
邱如月脸色一白,嘶哑着道:
“漾姐,还是你来吧,我不行了。
我想去看看凌飞,自昨晚到现在,还没给他喂饭呢。”
乔夫人名叫池漾,自嫁到乔家便被称为乔夫人,真名少有人知。
池漾拍了下手,懊恼地道:
“怎地把他忘了,你休息着,我去喂他。”
听着池漾平淡的语气,邱如月感觉很不对劲,忍不住问道:
“漾姐,你...”
池漾猜到邱如月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展颜一笑。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邱如月都不禁看呆了。
池漾悠悠开口。
“当初乔凌飞明媒正娶娶我入门,我一心一意待他。
那年他丝毫不在意我的脸面纳你入门,或许他以为我不会在意此事,却不知我险些疯了。
家中父母日夜训斥于我,以为我犯了七出之条。
可我除了没给他生出孩子从未有半点逾越,即便是没孩子也不是我的错,他都不来找我,我一个人还能给他变出来个孩子不成。
现事已至此,再说其它已是无用。”
说到此处,池漾的神色间透出些许迷茫,随后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朝左侧厢房走去。
邱如月呆呆看着池漾的背影,心里一阵恍惚。
她曾听乔凌飞说起过,池漾体质特殊,难以成事,故此才会纳妾。
只是即便如此,池漾心里转变的也未免太快了吧。
思索间,邱如月的目光不由看向右侧墙壁。
隔壁就是乔凌飞所住的厢房,与此卧房仅隔一墙,其虽瘫痪且无法说话,但耳朵并未受到影响。
昨夜之事,怕是都被听入耳中。
‘唉~,不知他可曾后悔昔日所做所为?’
另外,沈判哪里去了,既然已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总不能不清不楚就这样下去。
此外,乔凌飞还有两个妹妹,池漾前几日已经传出信件,估计不日也会到来。
到时候乔家姐妹见到乔凌飞如今的摸样及自己二人现在的状况怕是会起事端,还需要同沈判商议一下应对之策。
邱如月没有注意到,她现在考虑事情已经向着沈判倾斜了。
第41章 会审
县衙正堂。
盛清和端坐县令座椅之上,在他身后,添加了一条长案,任宏远、董弈、齐翰等三人陪监。
堂下两侧,不是平素间的站班衙役,而是十二名顶盔掼甲的甲士。
其等个个手扶腰间利刃,神色肃然地盯着站立在堂下正中的邬子真、沈判、叶玄、刘锦、狄如霜、向元菱及白子维等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