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情况,他如果直接问龙蛇变,就太不近人情,人家腿伤未愈,掌也断了,武馆快关门,儿子差点被玄景会抓走挖走脊椎,这时候谈古武,像拿手指戳人伤口。
苏业吃了口菜。
味道不错。
土豆炖得很软,肉放得不多,但火候很好。
“姜老哥以前常做饭?”
姜跃山愣了一下。
“嗯,阿平他妈走得早,所以一直都是我来做饭,最开始也不怎么会做饭,后来就会了。”
姜平低着头,耳朵微微发红。
苏业没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在姜跃山的肩颈和腰背上。
他看得很细致。
姜跃山拄拐时身体会下意识向右偏,右肩长期代偿,斜方肌明显紧绷,腰椎也有保护性僵硬,左腿受伤后,髋部活动受限,夜里很可能会抽痛。
“姜老哥。”
苏业放下筷子。
“你最近右肩是不是总发硬?晚上睡觉时,左腿根和腰这块会抽着疼。”
姜跃山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变了。
“你怎么知道?”
姜平也停下筷子。
“爸,你晚上疼你怎么不说?”
姜跃山皱眉。
“小毛病。”
苏业起身,走到他身旁。
“我帮你松一下。”
姜跃山本能想拒绝。
苏业已经伸手按在他右肩上。
手指落下的一瞬间,姜跃山身体绷紧,下一刻,一缕清凉力量顺着肩颈往下渗,像冰凉细水流进一团打死结的筋肉里。
酸胀感立刻散开。
苏业按得不重,却每一下都落在最难受的位置。
肩胛内侧。
腰方肌。
髂腰肌附近。
姜跃山原本僵着,几下之后,呼吸不自觉放慢。
“这里疼?”
苏业指尖一压。
姜跃山闷哼一声。
“疼。”
“这里是长期代偿出来的,你腿伤之后,走路重心偏得太厉害,再这么下去,腿没恢复好,腰先废了。”
苏业语气平静。
“以后拄拐别硬撑,支具也要定期调,不然关节会越来越僵。”
姜跃山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道。
“我记住了,多谢。”苏业帮姜跃山松了几处肌肉,又简单教了几个拉伸动作。
桌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姜跃山看苏业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冷硬。
苏业重新坐下,喝了口水。
等这一顿饭吃到一半,苏业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随后他才开口。
“姜老哥,姜平身上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姜跃山夹菜的手停住。
姜平也抬起头。
苏业看向少年。
“他的脊椎发生了进化,肌体内存在大量无规则的力,现在还只是乱,等进化更野,压迫到脊柱神经,情况就危险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滴了一声,很快远去。
姜跃山脸色微变。
他放下筷子,声音生硬。
“我家儿子的情况,我自己了解。”
苏业看着他。
姜跃山继续道:“没事的,我已经给他规划好了。”
“姜老哥有解决的方法?”
“嗯。”
姜跃山的语气变得低沉。
“他会练龙蛇变。”
苏业眉头微皱。
龙蛇换脊确实有点东西,姜跃山能从古武里摸出这条路,绝对是天才,可进化超凡之事,远比古武复杂。
姜平身上的脊柱异变已经不是单纯练拳能解决的东西。
“平儿的天赋很特殊。”姜跃山目光灼灼:“我们姜家虽然现在没落,可也是古武世家,家里的传承不能断,这孩子也确实适合龙蛇变,他的脊柱,天然契合这门东西。”
苏业话锋却没停。
“可只练古武,可不够。”
姜跃山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苏业看着这间简陋屋子,看着墙上那些旧奖状,看着姜跃山空荡的袖口和绑着支具的腿,这一瞬间,他明白了姜跃山的执拗。
这个中年男人已经被废了,所以武馆才会被迫关门,腿断,掌断,半生骄傲或许都在那一日被玄景会踩碎。
他把剩下的东西,全压在了姜平身上,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可在苏业的视角来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枷锁。
龙蛇武馆不能断。
龙蛇变不能断。
姜家的东西,得让儿子顶上。
这很残酷。
也很真实。
苏业原本只是想借阅龙蛇变,研究出一门蜕变脊柱的术。
可此时看着低头不语的姜平,感受着他那随时都有可能会压迫神经导致瘫痪的身体,看着双目发红、气息压抑的姜跃山,他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老哥。”
苏业声音放轻了些。
“你真想让姜平在未来这个腥风血雨的时代,被所谓古武锁住一生?”
姜跃山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所谓古武?”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压着的怒意。
“我家祖上出过武状元,武状元,你听说过么?当年用的就是龙蛇变,打遍天下,未逢敌手。”
苏业没有躲开姜跃山的目光。
“那现在为什么落寞了?”
一句话。
像针一样扎进屋里。
姜跃山面色一滞。
“落寞是因为时运不济……”
“老哥,我说话难听一点。”
苏业尽量让声音温和。
“很多不成功的人,会把失败归结于运气,可有时候必须承认,有些东西落后了,就是落后了。”
姜跃山呼吸粗重了些。
“我祖上……”
“祖上的荣耀早已归于尘土。”
屋里彻底静了。
姜平抬头看了苏业一眼,又飞快低下去,姜跃山的眼睛一点点红了,苏业的话犹如揭开了他心底里最不愿意去接受的东西。
“平儿是天生练龙蛇变的好苗子,只要修炼龙蛇变,那些那一日闯入我家里的人,便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不可能让他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我不能练了,就应该让他练,只要练成了,不管是什么时代,平儿都可以立足。”
这一刻,这位老古武传承人身上竟真涌出几分气势,哪怕腿断,掌残,坐在这间贫寒屋子里,他依旧有属于武人的硬骨头。
苏业也有些火气上来了。
他知道自己是外人,别人的因果不该纠缠太深,可姜跃山这种执拗,以及两种观念的冲突,让苏业凝眉,继续说道。
“练成了,然后呢?用终点去碰别人的起点?那一日闯入你家中的人,其实也只是最弱一线的人而已,甚至来说,他们连超凡的门槛都没碰到。”
姜跃山胸口起伏。
“那一日,是我学艺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