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没来错地方。
少年连忙把卷帘门往上抬。
“恩人,您快进来。”
卷帘门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少年脸一红,用力又往上推。
苏业弯腰走进武馆。
里面光线很暗。
空气里有灰尘味、膏药味,还有旧汗味。
地上铺着磨损严重的软垫,边缘翘起,墙边立着几个木人桩,其中一个木桩上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带缠着。角落里堆着断掉的棍子、拳套、护具,还有几块褪色的奖牌。
墙上挂着不少旧照片。
有孩子扎马步。
有中年男人教拳。
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边角泛黄,少年比现在小很多,站在一个男人身边,笑得很开心。
这地方曾经应该热闹过,辉煌过。
只是如今只剩下呛鼻的灰尘。
少年站在苏业面前,明显有些激动,得知了苏业的名字后,他连忙说道。
“苏先生,您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说得很郑重。
“等以后我出人头地了,我肯定会报答您的!”
苏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身上有股江湖气,只不过说话认真,看样子也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家里开武馆,倒真养出几分传统侠气。
“先别急着出人头地。”
苏业看向四周。
“你这武馆怎么回事?”
少年脸上的兴奋顿时淡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软垫,脚尖轻轻蹭了蹭灰。
“我爸说不开了,今天让我过来收拾东西。”
他说的轻巧可语气里藏着明显的不舍。
苏业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木人桩。
木桩表面有许多旧痕,大多数是普通练习留下的。
可有几道痕迹很怪,劲力很透,力道不像单纯用手打出来的,与其他痕迹明显不同。
苏业指尖停在那道痕迹上。
体内龙蛇换脊形成的大势像被轻轻触动。
没错。
龙蛇换脊或者是龙蛇变打出来的劲力,他没找错地方。
少年看着苏业的动作,欲言又止。
他想报答苏业,可眼下的武馆又旧又破,家里情况也不好,他能拿出来的东西实在太少,那份窘迫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忽然,他像想起什么。
“苏先生,您等等。”
少年转身跑进里屋,里面传来翻找手机的声音,然后是少年刻意压低的通话声,似乎正在忐忑不安的询问着父亲。
“……”
“啊?真的吗?”
少年声音一下子亮了。
“好好,我问问。”
他挂断电话,从里屋跑出来,脸上明显多了几分高兴。
“苏先生,我爸说希望能请您去家里吃个饭。”
少年挠了挠头。
“我爸亲自做饭。”
说到这里,他又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这跟您的恩情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但是这是我家里的心意,就是我家里环境不太好。”
苏业笑了笑。
“没事。”
少年松了口气,连忙开始收拾旁边散落的东西,苏业站在武馆中央,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照片里那个中年男人身形挺拔,双肩很宽,站姿很稳定,眸子格外的明亮。
哪怕只是一张旧照片,也能看出几分练家子的底子。
苏业眸光微动。
他本来就是来找龙蛇换脊的源头,希望从古武之中获得启发。
如今正好。
他也想看看,这位龙蛇武馆的馆主,究竟是何方人物。
……
苏业这才知道,少年叫姜平。
姜平把卷帘门重新拉下去,又从里头扣了锁,动作有些笨拙,手上沾了不少灰。
“请跟我这边走。”
他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本拳谱、一副磨破的拳套,还有两块褪色的奖牌,书包拉链坏了一半,他用一根红绳系着,走路时叮叮当当响。
苏业跟着他穿过东城区的窄街。
这边街道旧,楼也旧。
这条街道算是江城内经济一般的街道了,阳台上挂着衣服,楼梯老旧,路边有几个大爷坐在塑料凳上打牌,旁边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混着菜市场的吆喝声,倒也挺有感觉。
一路上,苏业随口和姜平聊天,姜平话不多,可问到家里时,也没隐瞒。
母亲走得早。
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生活。
武馆以前还能开,父亲教拳,带孩子,收几个学徒,日子不富裕,至少有盼头,后来学武的人越来越少,短视频里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有,真让孩子扎马步、练筋骨,家长反倒先看不下去了。
姜平的声音有点故作低沉的意思,语气冷硬,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生活击倒,不过在面对苏业的目光时还是有些局促不安的慌乱。
苏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同样从乡县拼杀出来的人,最懂这种局促,这条街很窄,很旧,却也有一点粗糙的温度。
姜平家在一栋老楼三层。
楼道里光线昏暗,水泥台阶边缘被踩得发亮,墙上有大片脱落的白灰。
姜平开门前,明显有些紧张,他用袖子擦了擦门把手,又回头看苏业。
“那个……我家比较乱。”
门打开。
屋子不大。
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擦得很干净,墙边有一台很老的电视,旁边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压着拳套、护腕和一些旧证书。
看得出来,家里特意收拾过。
“苏先生,你先坐,我去倒水。”
“好。”
苏业刚要开口,厨房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苏业目光微凝。
姜平的父亲比他想象中状态差很多。
男人身材高大,肩背仍旧很宽,可整个人瘦得厉害,脸颊凹陷,胡茬泛青,左腿绑着固定支具,走路一瘸一拐,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边袖口空荡荡,隐约间露出手腕,手掌却好像被完全切断了。
他的眼眸虽然灰败,虽然颓废,深处却还残着几分锐意,像一柄生锈的刀,一看就给人一种不太好相处的感觉。
他看着苏业,迟疑了好一会儿,像才从某种木然状态里反应过来。
“就是你救了我家阿平?”
声音低沉,姜跃山拄着拐杖,微微弯腰。
“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话说得很诚恳。
可苏业能感觉得出来,姜跃山对他有感激,也有警惕,那是一个被伤害过的人,对所有外来者自然而然竖起的墙,只不过苏业总感觉还有其他的一层意思。
铛。
姜跃山把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
盘子落桌的声音有些重。
桌上已经摆了菜。
三菜一汤。
炒青菜,番茄鸡蛋,一盘土豆烧肉,还有一碗豆腐汤。
说不上丰盛。
可对于姜平家现在的情况,这顿饭已经很隆重,姜平连忙去盛饭。
“苏先生,坐。”
苏业坐下。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很僵。
姜平扒了两口饭,想说话,又看了看父亲,最后只是低头夹菜。
姜跃山话也少。
他给苏业倒了杯水,手指有些僵硬,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苏业也没急着开口问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