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些商人的直觉是极其敏锐的。圣树森林以往占据交通要道却不与外界来往,一旦开放为自由贸易市场,这些逐利的商人必定会趋之若鹜!
就在这时,席间一醉酒商人拍案而起,对着同伴怒目直视。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你这厮,且住!俺不屑污了好汉二字,只唤你一声没脊梁的泥塑!”
“我观你多时了!见着那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你腰骨立时便似三春雪,软塌塌化作一摊水;膝弯赛过熟透的面筋,弯得比磕头虫还快三分;那脸上的笑堆得比烂柿子还稠。”
”转过脸来,对着那没权没势的、矮你半头的、老实巴交的,你两道眉毛一拧,活赛庙门口呲牙的狴犴;鼻孔里喷出的气,比七月的蛮牛还粗;芝麻大点权柄攥在手心里,竟摆出泰山压顶的架势,仿佛你掌的不是两页文书、三五皂隶,竟是帝国的八万里旌旗!”
楚生听见这话,咳了一声。
“勇者大人没事吧?”巴托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楚生端起蜂蜜柠檬水又灌了一大口,“今天嗓子有点干,可能是下午骑马吹了风。”
巴托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天马领这边昼夜温差大,大人刚来可能不太适应。我车里有从南方带来的润喉蜜膏,明天我让人送几罐到领主府来。”
“巴托先生太客气了。”楚生的声音有些发虚。
那商人还在继续辱骂,显然已经喝大了:“你常叹自己是蛟龙困浅水,自命不凡,目无余子。俺今日倒要掰扯掰扯,你特么算什么蛟龙?分明是井底的蛤蟆,肚皮鼓得震天响,就以为四海都听见你聒噪。”
“你这叫个什么不凡?耗子爬上秤钩子,自称自!蚂蚱戴上顶针儿,充那带甲的将军!见了真虎豹,你缩颈藏头,恨不能钻进地缝;见了獐兔麋鹿,你倒龇牙咧嘴,鬃毛乱乍,好不威风!
“端的畏强欺弱,欺软怕硬,一身骨头没有四两重,倒练就了一副看人下菜碟的势利心肠!”
楚生忍不住拍手叫好。
骂得好!
他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米拉夫人。
她正面带微笑优雅地饮了一口红酒。
巴托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从南境的粮价谈到北境的皮毛行情,又从皮毛行情神秘兮兮地谈到了矮人王国最近搞出来的那个金属怪物。
楚生愣了愣,看来这巴托还真不是什么小喽,米拉夫人才得到不久的绝密消息,他居然也知道。
米拉夫人显然也听见了。
巴托说,他的商会上个月从矮人王国进了一批矿石,一个雇佣的猫人护卫四处溜达,亲眼见过那东西的测试场面。
一个矮人钻进铁皮壳子里之后居然能一拳砸碎半人高的花岗岩,直接把那个猫人护卫吓得哈气了。
楚生没听见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便“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一边听那商人继续骂街。
“你休在俺跟前摆你那绿豆官威,俺眼里揉不得这等沙子!你那点子权力,论斤称,不够一个炊饼重;论尺量,不及一条哨棒长;耍将起来,却比大骑士的圣剑还森严三分。可发一笑!”
“真豪杰,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你倒好,横眉专对老实人,俯首只为攀高枝。满口道德文章,一肚子刁钻算计,自诩才高八斗,我看识不得几个钉钯大的字,便敢批点春秋,真是马不知脸长,牛不知角弯!”
楚生嘴里喷出了一口柠檬水。
巴托愣了一下:“勇者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楚生咳嗽了几声,“嗓子还是不舒服。你别管我,继续讲,那个铁皮壳子后来怎么样了?”
巴托不疑有他,继续眉飞色舞地讲起了矮人金属怪物的测试细节。
他说那东西虽然力气大,但动作有点迟钝,转弯的时候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个生了锈的大铁坨子。
楚生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讲什么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商人身上,竖起耳朵听着。
“俺劝你趁早收了那张狂嘴脸罢!仔细风大,闪了你那油滑的舌根;日头毒,晒化你那纸糊的威严!”
“似你这般畏强欺弱、自命不凡的夯货,也敢在人前挺胸突肚,真个辱没了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俺若是你,早寻条地缝钻将下去,免得在此现世,落得个千年笑柄!”
正在这时,又一道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
楚生用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深绿色的长裙,是一个体态肥胖的贵妇人。她和刚才那位巴托先生的体型有点夫妻相,两人大概是约好了一起来敬酒的。
她走到巴托先生的身边,先是朝米拉夫人行了个屈膝礼,然后转向楚生,笑吟吟地开口:“见过勇者大人,我是巴托的夫人。我那老头子光顾着自己敬酒,也不等等我,真是失礼。”
楚生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巴托夫人客气了,贵夫妇真是恩爱,敬酒都要一起来。不过一杯足矣,某不善饮酒。”
巴托夫人掩嘴轻笑,从侍从的托盘里拿起一杯红宝石色的葡萄酒,朝楚生举了举,然后优雅地饮了一小口。
“大人您喝柠檬水就好,不必勉强,我们只是想当面感谢您为北境做了这么多事。”
“哦?”楚生倒还真来了点兴趣,“细说。”
“您不知道,圣树森林的商路一打通,北境往南的商道比以前安全了不知道多少倍。以前走一趟都要雇两支雇佣兵小队,现在随便几个护卫就能走通。这都是您的功劳啊!”
楚生很想礼貌地回应,但此刻那商人还在继续骂街。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人客气了。”
巴托夫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反而因为楚生的谦逊笑得更加灿烂。她端着酒杯,滔滔不绝地夸起了楚生的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前途无量。
“说实话,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勇者】,后生可畏呀!”
巴托在旁尴尬地陪笑。
楚生赶紧装出一副被柠檬水呛到的样子,一手捂着嘴重重咳嗽。
巴托夫人关心地问:“勇者大人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让厨房煮一碗润喉汤?”
“没事,咳咳……”楚生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我自己缓缓就好,夫人快去敬酒吧,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第117章 【时空熵】
楚生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裹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城堡外的草原在晨光中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远处有几匹天马正展开羽翼低空滑翔。
不论看了几次,楚生都觉得天马领这种文明与野性交织的景观实在是太壮美了。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米拉夫人派人传来的口信是日出后半个时辰在北城门集合,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他下楼的时候,银叶已经坐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了。她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和半个黑麦面包,吃相斯文,行囊靠在椅子旁边,比她整个人还大。
在昨晚银叶的强烈抗议和撒泼打滚下,亚瑟最终还是同意了带她一起前往探洞。
“早。”楚生在她对面坐下,顺手从她的盘子里掰了一块面包。
银叶瞪了他一眼:“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做了一晚上噩梦。”楚生咬了一口面包,含糊道,“梦见被神秘大手镇压了。”
银叶眨了眨眼,没听懂,也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安珀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更适合旅途的装束,一件象牙白的束腰上衣,袖口收紧方便活动;下身是一条深绿色的长裙,侧面开了一条恰到好处的缝,既不影响行走又不失体面。
她的腰间系着一条皮革腰带,上面挂着几个小皮囊。
很传统的精灵族村妇打扮,在圣树森林周边,大部分混血精灵都是这个装束。
“早上好。”她在楚生旁边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楚生含糊应了一声,“已经养精蓄锐了。”
艾拉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她光着脚从楼梯上跑下来,又换上了那条破麻布裙:“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睡过头了!”
“别装了。”银叶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嘴角的面包屑,“你是不是把干粮偷吃了?”
“干粮本来就是给我吃的!”艾拉理直气壮。
门口传来金属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众人抬头看去,亚瑟已经站在了客栈门口,全身披挂整齐。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她说,“米拉夫人在北城门等我们。”
北城门是白翼城最大的城门,门洞宽到可以并排通行四辆货运马车。
楚生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停在城门外的马车。
那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那是一座移动行宫!
车厢主体由深棕色的橡木打造,长度超过八米,高度接近三米,车顶微微拱起,边缘雕刻着展翅天马。
车厢两侧各开有三扇窗户,嵌着透明的双层玻璃。外层是普通玻璃,内层是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魔法晶片,可以调节透光度和温度。
窗户内侧挂着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此刻窗帘都被拉开了,能看见车厢里宽敞的空间和精致的内饰。
车厢底部没有车轮,取而代之的是四块悬浮石板。这些悬浮石板呈椭圆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淡蓝色的魔法光晕。
它们是整辆马车最昂贵的部分,帝国法师塔定制的悬浮法阵,一块石板的价值就抵得上一座小庄园。四块石板提供的悬浮力叠加起来,足以让这辆重达数吨的马车在草原上无声滑行,不受任何地形限制。
拉车的是八匹天马,它们的体型比普通天马大了整整一圈,每匹天马都佩着深蓝色的鞍具,辔头上镶嵌着怀特霍斯家族的银徽。
楚生看着双眼放光趴在车窗上往里看的银叶和艾拉,一时间还是有点震撼。
他本来以为这次的探洞之旅会是一场艰苦的长途跋涉,毕竟地势崎岖,他们的马车走不了,只能靠11路。
他知道米拉夫人很有钱,但如今才切切实实地体会到她多有钱。
但就算是如此权财滔天的贵妇人,居然也俯首甘愿嗦吾牛。
米拉夫人站在马车旁,正在和几名官员交代最后的注意事项。
她今天换上了楚生第一次见她时的那套军装式制服。听到楚生一行人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朝所有人微微颔首。
“诸位早。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先跟各位说明一下这次行程的大致安排。”
她抬起手,指向城门外那片广袤的草原。
“从白翼城出发,我们需要先向东北方向穿过整片草原,再向北进入苔原带,最后沿通古斯峡谷进入山区,全程大约需要三天两夜。路上会经过几个半人马部落的牧场和一处废弃的哨站,但没有可以补给的地方。所以食物、水、御寒衣物和应急物资我都已经让人提前装车了。”
她转过身,指了指马车后方。
“车厢后半部分是物资舱,储备了足够七个人一周的食物和淡水。另外还有两顶帐篷、登山绳、魔法矿灯、急救药箱,以及一些探洞会用到的工具。如果有任何遗漏,现在提出来还来得及。”
安珀玟微微点头:“领主大人考虑得很周全。”
米拉夫人看了她一眼:“陛下客气了。”
楚生总觉得这两个女人每次对视的时候空气都会短暂地凝固一瞬,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这时候插嘴。
他拎着自己的行囊走到马车后面,准备把行李放进储物舱。
储物舱的前半部分已经被几排高大的货架占满了,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捆的绳索、成箱的干粮、淡水和毛毯,每一件物品都贴着标签,上面标注着名称和数量。
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他得侧过身才能挤进去。
但在这些货架的最里侧,有一个被灰色帆布遮住的角落。
楚生好奇地走过去掀开帆布,然后他看见了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木雕小人。
我chovy,你雕小人给我雕好了啊!不穿衣服是怎么个事儿?
他拿起一个小人看了看,还他妈看见了小啾啾。
他沉默了片刻,把帆布重新盖好,若无其事地退出储物舱,把行李放在了货架最外侧的空位上。
他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众人陆续登上马车,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这不是错觉,而是空间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