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快走！
宴席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精灵族的菜肴都十分精致，每一道菜都像一幅画。蜜渍花瓣摆成盛开的形状，烤菌菇切成薄片码成羽翼的纹路，连佐餐的果酱都被盛在掏空的浆果里，表面用银签划出花纹。
艾拉吃得毫无心理负担，每一盘端上来她都是第一个伸爪子的，银叶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三脚都没拦住。
亚瑟吃得很少，坐姿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骑士的标准仪态，脊背挺直，左手虚按在剑柄附近，右手持叉。
银叶也没怎么动刀叉。楚生感觉她的心理活动应该是“你们精灵族的菜也不咋地嘛，还没我们灰精灵的菜好吃”之类的。
楚生倒是吃得不少。首先菜肴确实好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需要让在场的所有精灵都相信他是一个被女王美貌冲昏了头脑的、毫无戒心的普通人。
这其实并不难，因为安柏玟确实美得让人难以保持清醒。
宴席期间，她就坐在主位上，距离楚生不过一张长桌的距离。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拿起一颗葡萄大小的紫色浆果，用指尖托着送到唇边，轻轻咬破。浆果的汁液染红了她的下唇，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一点紫红就被抹去了。
楚生把目光移开了。
他在她的左手手腕上看见了第二条银色锁链，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绕着手腕内侧勒出一道很浅的凹痕。
和脚踝上那条一样！
安柏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放下浆果，浅金色的眸子转向他。
“不合口味？”
“没有，绝对没有。”楚生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酒杯，“就是太好吃了，怕吃太快显得没出息。”
安柏玟轻轻笑了一声，两侧长桌上的精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楚生。
然后，在安柏玟重新拿起浆果的瞬间，宴会厅恢复了喧闹。精灵们继续交谈、用餐、举杯，仿佛刚才的静止从未发生过。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艾斯妲领着四人穿过藤蔓吊桥，桥下的地面上生长着大片发光的苔藓，淡蓝色的荧光铺开，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倒在了圣树森林的地面上。
“几位的房间安排在客院。”艾斯妲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王庭很久没有接待客人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客院建在一棵古树的第二层枝桠上，和宴会厅隔着两座吊桥的距离。
客院的外形像一个巨大的鸟巢，墙壁是用藤蔓编织而成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苔藓里星星点点地亮着荧光。屋顶是一片巨大的叶片，叶脉在月光下呈半透明的银白色，像是天然的照明灯。
艾拉和银叶一间，在走廊左侧；亚瑟一间，在走廊右侧靠里的位置；楚生的房间在最里面，紧挨着一扇面向森林的窗户。
“晚安。”艾斯妲行了一个精灵礼，转身离去。
楚生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正中央是一张低矮的床铺，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琉璃油灯和一只插着蜜藤花的陶瓶。
楚生没有点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艾拉兴奋的声音。
“这个床好软！银叶你摸摸！比马车的座位还软！”
然后是银叶无奈的叹息声，和铺床的声音。
亚瑟的房间十分安静，但他能感觉到从墙壁另一侧传来微弱的圣光波动。
精灵族那么明显的不对劲，亚瑟不可能看不出来，她在用圣光探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夜深了
楚生又等了片刻时间，然后才摸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被折成了一朵小花，需要用指尖轻轻拉住才能展开。
楚生把纸花托在掌心，借着月光端详了一会儿。
折得很用心，折痕平整光滑，折纸的人是花了时间的。
他用手指捏住花心处那一小撮纸边，准备拉开。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窗外投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
楚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用眼角余光扫了眼窗户。
树影，月光，发光的苔藓，还有一张脸。
惨白色的脸！
那张脸的肤色在月光下白得不正常，五官模糊，只能看见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同样黑洞洞的嘴。
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一眨不眨。
楚生额上流下冷汗。
太他妈吓人了，这给谁谁受得了。
时间大概过了两三秒，那张脸见他没有动作，逐渐消失了。
楚生缓缓站起身，后背的衬衣已经湿透了。
他扭过头，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树影轻轻晃动，月光时明时暗，苔藓的荧光星星点点。
什么人？
到底是谁？是艾斯妲？还是其他监视的精灵？
楚生做了会儿心理斗争，还是决定走到窗边看看。
他把脸凑近窗户，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做好了随时接敌的准备。
他现在有猫人的敏捷技能和史莱姆的特性，一般精灵不太可能在他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对他造成伤害。
月光下的森林十分明亮，发光的苔藓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窗外森林的树下站着精灵。
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她们站在苔藓荧光的边缘，身体被淡蓝色的光芒从下方照亮，所有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楚生的窗户。
几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站在最前面的是艾斯妲。
她的面容依然是白天那副热情灿烂的模样，她身后的那几百个精灵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楚生和几百双眼睛对视了几秒，僵硬地抬起手朝窗外的精灵们挥了挥。
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身拿起那朵纸花，指尖捻住花心一拉。
花瓣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优雅。
“快走！走得越快越好！不要在圣树森林停留！去帝国求援！”
“这里除了我，没有别的精灵！”
第39章 灰域护身符
“啪！”
楚生把纸条拍在桌上，琉璃油灯照亮了围坐在桌边的四张脸。
银叶刚被叫醒，翠绿色的麻花辫睡散了一半，左边的耳朵耷拉着，右边的竖着。她一边揉眼睛一边看纸条，看完之后那只垂着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艾拉倒是精神得很，狗耳朵转来转去，但她不识字，只能假模假样地做出思索的样子。
亚瑟最后一个看完，神情凝重。
“笔迹。”她声音压得很低，“能确认是安柏玟的吗？”
“我上哪儿确认去，我又没见过她写字。”楚生感觉她睡懵了，居然能问出句废话，“但你们没发现她身上的锁链吗？脚踝一条，手腕一条。”
亚瑟的呆毛动了动：“你怎么看到的？她穿那么严实。”
“手腕那条是从袖口露出来的，脚踝那条她坐着我就能看见。”楚生顿了顿，“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我不知道。”
亚瑟双手交叉撑在下巴前，呆毛在头顶缓慢地画着圈。
楚生已经学会了通过呆毛的转速来判断她的焦虑程度，现在转速大概在每分钟二十转，属于中度焦虑。
“如果这纸条是真的，”亚瑟放下手，“安柏玟就是被囚禁了。”
“如果纸条是假的，”银叶接过话头，“那就是调虎离山，把我们骗走，她们好在这里继续偷偷摸摸的干些坏事。”
“没错。”亚瑟点头，“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办法判断纸条信息的真假。”
艾拉终于忍不住举手：“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银叶凑到她耳边，小声把纸条的内容念了一遍。
“假的！肯定是假的！”她龇牙咧嘴，“那个精灵女王，她看楚生的眼神就不对劲！”
“什么眼神？”楚生饶有兴趣地问道。
“就是那种，嗯，我要和你交配！”艾拉一脸确信。
“谢谢你的比喻。”楚生决定结束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光凭一张纸条可不够。”
他把目光转向亚瑟：“你怎么看？”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真的有一位精灵女王被囚禁在王庭里，而其他所有的精灵都不是真正的精灵，那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
“变形怪能冒充猫猫领的君主，同样的情况会不会出现在圣树森林？有没有一种可能，森林里全部的精灵都是变形怪？”
她停顿了一下。
“或者说，连那位精灵女王也是变形怪，她们和猫猫领的事也有关联，我怀疑这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
“明天一早，你们即刻启程，走得越快越好。”亚瑟最后说道，“我留下来。”
“为什么？”银叶急了，“你没看到窗外那群……”
“正是因为看到了窗外那群东西，”亚瑟打断了她，“我才更不能走。”
“我是帝国骑士团的骑士，职责是守护帝国的子民。圣树森林是帝国的领土，安柏玟是帝国认可的精灵女王。”
她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眼神坚毅。
“如果我带着你们去帝国求援，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会发生什么？如果纸条是真的，安柏玟撑不撑得住？如果纸条是假的，那些东西会不会酝酿更大的阴谋？”
艾拉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没精打采地扫了两下，她其实没太听懂亚瑟说的那些大道理，帝国、职责、子民，这些都是离她很遥远的东西。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亚瑟不打算跑路。
她不懂什么骑士精神，但她知道亚瑟是同伴。
同伴不走，她也不走。
银叶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了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