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一眼王座上那摊干涸的血迹，然后抬起目光扫过整座大殿。
到处都是指甲的抓痕，崩飞的珍珠纽扣，扯断的银色丝带，大片大片的水迹，有些还散发着朦胧的热气。
这些痕迹太明显了，任何人走进来都能一眼看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皇后不慌不忙，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一阵柔和的风扫过整座大殿，波纹所过之处，所有的痕迹都在消失。
王座上的血迹化为粉尘飘散，抓痕被重新抹平，翻倒的油灯自动扶正，崩飞的珍珠纽扣一颗颗飞回来重新嵌进胸衣里。
屏风无声地摆正，地面上的水迹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只需片刻，整座大殿便恢复了原样，再也没有任何痕迹能证明今晚这里发生过什么。
楚生看着她随手释放的这个魔法，有些震撼。
皇后大概率是七阶甚至八阶的大魔法师。在被囚禁的三十多年中，她从未荒废过一日对魔法的学习与探索。
“好了。”皇后整理好变得崭新的婚纱，“科隆家族今晚动手？”
“对。元素塔和魔能塔的主力在包围皇宫，他们的计划是控制整个皇宫，然后伪造遗诏推四皇子上位。大骑士【银杏】正在外面守着，但双方兵力差距太大，撑不了太久。”
皇后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维吉尔三世已经死了，而这个消息只有你和我知道。”皇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只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死在科隆家族的政变中就行了。”
楚生明白了她的意思，嫁祸。
维吉尔三世的尸体躺在这里，没有任何外伤，看起来就像是惊吓过度心脏骤停。
科隆家族的人冲进来发现皇帝死了，他们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干的，但他们也解释不清。因为只有他们的人在包围皇宫，只有他们有动手的动机。
我是打算杀皇帝来着，但我还没动手他就死了啊！这句话没人会相信，科隆家族也说不出口。
这个计划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打一个时间差和信息差，抢先科隆家族一步将维吉尔三世的死讯捅出去。
“您需要我怎么配合？”楚生直接问道。
“你不用配合。”皇后转过身，“我自有办法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你该走了，时间不多了。”
她抬起右手。
“等等！”楚生一惊，连忙开口，“您什么意思？您不跟我一起走？”
“你帮了我一次，我也让你上了一次。”她淡淡道，“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不对。”楚生认真地说，“您还欠我那个置换魔法，您忘了吗？您说如果我帮您验证副作用代偿的办法，您就把这个魔法交给我。”
皇后摇了摇头：“不是现在。楚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她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的珍宝。
“您……！”楚生瞪大了双眼，“您打算……”
“啪。”
响指声落下的同时，楚生从大殿里消失了。
皇后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里，婚纱的裙摆在地上铺开一片白色的波浪。
她的计划不能让楚生知道。
楚生太天真了，他以为她会帮他，辅佐西格妮上位。
实际上，她对谁当皇帝没有兴趣，对西格妮也没有任何好感。西格妮是维吉尔家的女儿，和维吉尔三世一样流着那种让她恶心的血。
现在复仇已经完成了，她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任何人的棋盘上。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不过……
还是出现了个意外。
皇后怔怔地摸了摸小腹，能感受到其中有无数的生机正在竞争、孕育。
她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环。
“楚生……”皇后喃喃道，“原谅我的自私。你还太小了，你的未来不该被父亲这个身份所桎梏……”
“我会等你长大，在那之前……”皇后顿了顿，下定了决心，“……我会学着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伸出手，掌心朝向大殿穹顶。
一道淡金色的魔法光芒从她掌心射出，穿透了大殿的穹顶，穿透了皇宫上空的阴云，笔直地射向天穹！
这道光束的顶端在天穹的极高处凝结成了一个光点。随后光点开始膨胀，在夜空中绽开成一朵无声的金色烟花，烟花的光芒照亮了整座翡翠城。
然后她垂下手，拖着长长的婚纱裙摆走向大殿侧门。侧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通往后花园的小出口。
她推开门，夜风吹起了她的白发。后花园里没有人，所有卫兵都在前方的广场上对峙。
她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赤着脚踏上花园的碎石小径，也不觉得疼，大概是三十多年的烈火焚身让她对疼痛的阈值变得很高。
她一蹦一跳，像是在和自己玩跳格子。
但如果法师塔的老法师在这里，就能认出，三十多年前那个精彩绝艳的少女魔法师，也喜欢在黄昏下蹦蹦跳跳地自己玩耍。
走出花园之后，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没有人看见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从皇宫后花园里走出来。
即便有人看见了，大概也只会以为是一个逃出来的侍女，或者某个被吓破了胆的贵族女眷。
而当那枚巨大的陨石撕裂天穹、轰然砸入皇宫的时候，就更没有人会记得她了。
超位阶禁术，【天罚】。
一个简单粗暴的超位阶禁术。不需要魔力维持，不需要法阵牵引，只需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从天穹上拉下一颗陨石，精准地砸在皇宫正中央。
楚生看到草稿纸上的那些星轨，正是她三十多年来一直计算的轨迹。
原本她打算在维吉尔三世还活着的时候就发动这个禁术，但现在维吉尔三世死在了她的面前。
不过陨石还是要砸下来的。
不砸下来，我岂不是白算了？
这颗陨石不会杀死任何人，唯一的作用就是告诉大陆上的所有人：
皇宫塌了，帝国的象征消失了，属于维吉尔的旧时代已经结束了。
第166章 新时代
楚生睁开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面墙，上面刻着帝国骑士团的徽章，一柄长剑穿过一面盾牌，剑尖朝上。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帝国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帝国十二处领地和所有的军事部署。
楚生正站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大厅里。
大厅中央是一张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高背椅，桌上铺着翡翠城的地图和他不认识的军用文书。
骑士团总部。
皇后随手一个响指就把他精准地传送到了这里，这可比瞬移还快！
“楚生！”
一道白金色的身影从大厅角落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安珀玟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拉进怀里。
楚生的脸贴进那片熟悉的柔软之中，他伸手搂住安珀玟的腰，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
回到安珀玟的怀里，他才终于觉得安全了。
不过安珀玟很快察觉到了不对，低头看着他的脖子。
楚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自己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赫卡忒留下的。
准确来说，是赫卡忒在某个瞬间没忍住，一口咬在了他的锁骨上。
他没来得及解释，大厅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西格妮弯腰进门，暗金色的铠甲上溅了几道血痕。
“你回来了。”西格妮走到桌边，从桌下拎出一只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大口。她喝完了整整一囊水才放下，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角。
“我去联络了骑士团总部留防的几位骑士长和中小贵族的几个关键人物。”西格妮敲了敲桌子，“骑士长这边基本都愿意支持我，但几个老派还需要再谈。”
“至于中小贵族那边，被科隆家族打压过的人比我预期的多，凑一凑能在议会里凑出将近三十个席位，虽然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但至少能在表决时制造一些阻碍。”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安珀玟。
安珀玟抱着楚生坐下，姿态端庄优雅：“亚人这边进展顺利。我先去了矮人的锻造行会，老会长当场就签了承诺书。猫人的斥候行会和翼人的信使驿站也答应在接下来的几天拒绝为科隆家族提供任何服务，运输和通信全部冻结。还有几个南方的亚人家族，时间太紧来不及亲自登门，我已经让行会的信使把承诺书送过去了。”
西格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楚生：“你那边呢？”
楚生从安珀玟怀里坐直了身子，他从潜入圣堂开始讲起，省略了和西格丽德的那段读心对话，重点讲了在皇后宫殿里的事，说服皇后出面否定科隆家族的遗诏合法性。
然后他们一起去见了维吉尔三世，皇后用她的方式确认了皇帝的死亡。至于皇帝具体是怎么死的，楚生没敢细说，只说他到的时候维吉尔三世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正要说皇后已经同意帮忙，窗外突然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声音从天穹之上传来，穿透力极强。楚生感觉自己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头顶上方传来了玻璃被音波震碎的哗啦声。
安珀玟立刻抬起头，西格妮的表情也变了。
“不对，不是天灾。”西格妮喃喃道，“有痕迹，这是禁术。”
楚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想起了皇后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自有办法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
他顾不上解释，站起身就朝窗户冲去。西格妮和安珀玟紧随其后。
骑士团总部的大门正对着翡翠城的主干道。
楚生冲出大门时，看见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平民们从各自的房子里跑出来仰头望着天空，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矮人工匠从锻造铺里探出脑袋，猫人斥候们蹲在屋顶上耳朵齐刷刷地竖起来。
整个翡翠城的人都在望向同一个方向。
皇宫的上空。
那里的云层被点燃了，一道贯穿了天穹的暗金色光柱从高处笔直地落下，像一柄从天外射来的长矛，将云层从中间劈开。
光柱越来越亮，直到将整座翡翠城照得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然后陨石从光柱里出来了。
一块从大气层外被强行拉下来的陨石，直径目测超过了三百米。
它的表面燃烧着上千度的火焰，火焰将整块陨石烧成了暗红色，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高温等离子体组成的尾焰，尾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明亮无比的光弧。
然而不知为何，这颗陨石降落的速度比正常陨石掉落的速度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