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朋友们”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轻了下去。
唉,没救了,还是个讨好型人格。被人卖了不光帮人数钱,还要替对方找理由说“他们可能只是眼神不好”。
楚生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有些伤疤不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尤其是当伤疤的主人还在努力假装自己并不疼的时候。
“话说,你为什么想去帝国?”他从行囊里翻出水壶递过去,“你才这么小,不怕半路遇到什么危险么?”
“小?”
银叶还没回话,前头驾车的亚瑟先嗤笑了一声:“她恐怕比你祖孙三代加起来还老。”
银叶噌地蹦了起来。
“怎么说话呢,奶牛?”她勃然大怒,“一百六十岁哪里老了?在我们灰精灵里,一百六十岁就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十六岁好吗!”
没看出来还是个熟女。
楚生啧啧称奇,精灵族的长寿传说居然是真的。这岂不是说,可能等他坟头都长草了,银叶还不能进网吧?
“你说谁奶牛?”亚瑟又羞又恼,显然对这个称呼十分抗拒,“你这小孩怎的如此没教养?”
“好了好了。”楚生适时地站了出来,“我们人类通常不这么夸人,要说你的身材很曼妙。”
“楚生!!!”
艾拉的尾巴愉快地摇了摇。她其实没太听懂他们在吵什么,但从楚生的语气和亚瑟的反应来判断,楚生大概又说了什么会被打的话。
这是她这几天观察总结出来的经验,准确率高达十二成。
银叶倒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楚生的话。
“曼妙。”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你的身材很曼妙,奶牛。”
雪狼领的天说变就变。
入夜后乌云从天边压了过来,亚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果断决定不赶路了,就近找了一处岩壁凹进去的浅洞扎营。
篝火还没生起来,雨就先到了。
亚瑟用圣光在洞口撑起一道薄薄的光幕,雨水打在光幕上被蒸发成白雾,艾拉好奇地盯着看,还伸出舌头想舔一口。
楚生严肃地制止了她,跟她说了碳烤牛舌的由来。
结果艾拉更馋了。
亚瑟的圣光不仅能隔绝雨水,甚至还有取暖和隔音的功能。
但那光幕把风声雨声都滤掉之后,山洞里反而安静得有些尴尬。
四个人姿态各异地围坐在篝火边。
楚生呈思考着状,盯着篝火想事情。亚瑟盘着腿在擦拭那柄大剑,擦了一遍又一遍。艾拉趴在楚生腿边打瞌睡,耳朵耷拉着,时不时抖一下。银叶坐在最角落里,抱着那把鲁特琴,手指时不时在琴弦上拨弄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就是如此,满打满算,楚生和亚瑟真正认识也不过几天,更别提新加入的银叶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艾拉。
她的耳朵忽然竖起来,鼻翼轻嗅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银叶怀里那把鲁特琴。
准确地说,是望向琴身侧面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艾拉的尾巴开始慢慢地左右摇晃。
银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艾拉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解开布袋的系绳,从里面掏出一片深红色的东西。
“猪肉干。灰精灵的做法,用圣树森林的浆果和香料腌过再风干的。”她顿了顿,警惕地补了一句,“很贵的。”
艾拉的尾巴逐渐加速,摇成了残影。
银叶看了看手里的肉干,尖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然后用一种“算了算了给你给你”的表情,掰下一小块递了过去。
艾拉接过来,先用鼻子仔细地嗅了一遍,然后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最后才整个塞进嘴里。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尾巴炸得毛茸茸的:“好吃!”
然后她又看向银叶,尾巴摇成了个电风扇。
银叶的耳朵压得更平了,慢吞吞地掰下一块肉干:“……最后一块。”
艾拉接过去,看了看手里的肉干,又看了看坐在旁边思考的楚生,犹豫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把肉干掰成了两半。
“楚生也吃。”
楚生回过神,接过来咬了一口。
嗯~ o(* ̄ ̄*)o
拴栓的,好吃!
首先尝到的是酸酸甜甜的浆果味,然后是肉干本身的咸香,最后是一丝清爽的香料尾韵。
楚生从来没有尝过层次如此复杂却又十分和谐的口味,看了银叶一眼:“你做的?”
银叶的嘴角小幅度翘起,微微挺起胸脯:“灰精灵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独门配方,我家的最好吃,放了十七种浆果和六种香料!”
“十七种?”亚瑟这时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从剑面上移开,“星露莓和月光果也在里面?”
银叶的长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你知道星露莓和月光果?”
亚瑟好像在回忆着什么,缓缓道:“几年前在圣堂进修的时候,有一位灰精灵出身的修女。她偶尔会收到家里寄来的肉干分给我们一起吃,她说里头加了星露莓和月光果,是故乡的味道。”
银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解开了布袋的系绳,从里面抓出一小把肉干放在篝火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一起吃吧。”
第16章 猫猫领过节了
艾拉把脑袋搁在楚生的膝盖上,一边嚼着肉干一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亚瑟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然后微微眯起眼睛。
银叶低下头,手指重新拨弄起鲁特琴的琴弦。
这一次是一段完整的旋律。琴声很轻,伴随着篝火的噼啪声,有种温暖的感觉。
楚生靠回岩壁上,闭上眼睛。
温暖的琴声和浆果的酸甜味,竟让他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东西。
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那是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窗是开着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堆成小山一般高的课本上,操场上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
还有深夜独自戴着耳机循环播放的那首曲子,耳机线缠在手指上,歌词里唱的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旋律和此刻银叶弹的这段一点也不像。
琴声停了。
楚生睁开眼,发现银叶正盯着他看,翠绿色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篝火的光在她浅灰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金色。
“你刚才的表情,”银叶歪了歪头,尖耳朵跟着歪向同一边,“你想家了。”
楚生笑了笑:“你呢?你的家是什么样的?”
琴被银叶平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圣树森林的树很高,高到看不见树顶,只能看见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是金色的瀑布。”
“早上会有雾,雾是甜的,因为夜里的浆果落在地上发酵了。我家的树屋建在大树第三层的枝桠上,每天早上起床推开窗,雾就会涌进来,带着那股甜味。”
她停了一下,尖耳朵慢慢垂下。
“我离家的时候跟祖母吵了一架。她说玩音乐没出息,我说你懂什么。走的那天她在厨房里做肉干,整间树屋都是浆果和香料的味道,但她没有出来送我。”
银叶把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后来在路上再也没做出过那天的味道,明明配方是一样的。”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
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只有尾巴偶尔抽动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亚瑟把擦好的剑放在一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呆毛却还笔直地竖着。
楚生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树枝。
银叶重新抱起鲁特琴,直接开口唱了起来。
是一首楚生听不懂的歌,歌词大概是精灵语,音节圆润而绵长,像是中世纪的小调。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亚瑟的呆毛慢慢垂了下来。
楚生没有问她在唱什么,有些东西不需要听懂。
暴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不知何时睡去的楚生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篝火已经熄灭了,洞口的光幕也已经撤去。
晨光从外面照进来,银叶正蹲在洞口,手里拿着一片巨大的树叶,小心翼翼地接住从岩壁上滴落的露水。
“那是我的叶子。”艾拉站在她身后,尾巴竖得笔直。
“这是洞口的叶子。”银叶头都没有回。
“洞口的叶子也是我的,我先看见的!”艾拉龇牙了。
“你昨天根本没看过这个洞口。”银叶依旧没有回头。
“我前天就看见了!”艾拉口不择言。
银叶终于怒了:“我们昨天才到的这儿,你前天看见了个屁!”
亚瑟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嚼着干粮,对这场纠纷漠不关心。
最终,银叶把那片接满露水的叶子分成了四份。
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艾拉,一份给亚瑟,一份端到楚生面前。
她递过来的时候,楚生注意到叶子的边缘被她仔细地折起了一个小角,这样水就不会从那里漏出去。
银叶蹲回洞口,又从行囊里掏出了一把叶子。
“还要接吗?”艾拉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蹲到她旁边,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
“嗯,路上可以喝。”
“我帮你!”
银叶看了她一眼,递过去一片叶子。
“接的时候要折一个角,像这样。”
“我知道,我会!”
“你刚才就不会。”
“我现在会了!”
不得不说,绕道猫猫领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这个消息是从一队迎面驶来的行商那里打听到的。那商人一脸精明相,但说起猫猫领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