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麻木,有时未尝不是一种和解。
艾拉倒是说什么都不肯再踏进车厢一步,一路上蹦蹦跳跳、忽左忽右,傻乎乎地绕着那四匹天马转圈。
那四匹天马起初还会不耐烦地打个响鼻,后来大概是认命了,任由她在旁边折腾,偶尔还会低头用鼻梁顶一顶她的脑袋。
于是艾拉便骄傲地向楚生宣布,她和天马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当然,是艾拉单方面这么认为的,天马们对此不置可否。
旅途上这段枯燥乏味的时间,楚生也没有闲着。
他要补课。
这是亚瑟强行要求的,她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帝国侍从骑士,连帝国的规矩和常识都一问三不知,到了帝国中心丢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脸。”
于是每日赶路的时光便多了一门临时开设的帝国常识速成课。
“昨天教你的,背一遍吧。”亚瑟端坐在车头,缰绳握在手中,目不斜视:“帝国的全名叫什么?”
“唔……”
楚生皱起眉头,目光望向天际那片缓缓移动的云,陷入了深沉的思考:“是艾泽拉斯?还是亚斯特拉?”
啪!
亚瑟手中的马鞭恨铁不成钢地抽了下去,落在天马的屁股上。
天马幽怨地回头望了一眼楚生。
“是阿尔图斯!”亚瑟不甘心,追问道,“当今陛下的名讳是什么?”
楚生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意义不明的鼓点,同时一把充满抛瓦的塑料椅缓缓浮现。
他脱口而出:“维吉尔三世!”
亚瑟和天马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艾拉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她跑到马车旁边,伸手指向前方的道路,狗耳朵在头顶一动一动:“楚生,亚瑟,前面有人在唱歌!”
楚生和亚瑟对视了一眼,同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果然有一道细微的歌声从前方悠扬地飘了过来。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独自吟唱。
楚生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那些音节。
压力诺扣洗他口多阔诺哟哦贴……
他猛地甩了甩头。
不对不对,幻听了。
“应当是路过的吟游诗人。”
亚瑟听了半晌,若无其事地继续驱车前进。缰绳在她手中轻轻一抖,天马们便重新迈开了不紧不慢的步子。
“无需理会,没什么危险。”
艾拉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但脚步明显收敛了几分,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撒欢似的往前跑了。
她紧挨着马车走,尾巴警觉地微微竖起,耳朵仍然不受控制地朝歌声传来的方向转动着。
马车沿着道路继续向前驶了几百米,那道歌声便愈发清晰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道身影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棵老树旁,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怀里那把鲁特琴。
琴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倒也勉强算得上悦耳。
那身影远远瞥见道路尽头驶来一架马车,立刻站了起来。她将鲁特琴往腋下一夹,腾出一只手来拼命挥舞,整个人蹦蹦跳跳的。
直到马车驶近了些,楚生才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名长相颇为奇特的少女。
她的肤色呈现出浅灰色,而头发却是翠绿的,编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从脑后一路垂到平坦的胸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耳朵,尖尖的长长的,从脑袋两侧支棱出来,随着她的蹦跳一摇一晃,像是两片柳叶。
“Oi!好心人!看这里!”
少女高举双手,像一根小弹簧般上蹿下跳,声音清脆明朗。
“这里怎么会出现精灵族?”亚瑟眉头微微蹙起,诧异道。
“精灵族?精灵不都是巨儒白皮金发的大姐姐么,怎么还有灰的?还这么平?”楚生大惊失色,感觉心中对于精灵的美好幻想被击得粉碎。
平平的那种事情不要啊!
亚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是灰精灵!”
说话间,那灰精灵少女已经噔噔噔地跑到了马车跟前。
她个头不高,大概只到楚生胸口的位置,此刻正仰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挡在马车前方龇牙咧嘴的艾拉。
她的目光在艾拉身上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在了某个堪称宏伟壮观的位置。
灰精灵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畅通无阻。
然后她的目光又看向了亚瑟。
波澜壮阔,那曲线如同帝国北方最险峻的山脉,起伏跌宕,气势磅礴。
灰精灵少女仰起头,目光越过那两座山峰,望向了辽阔的天空。
然后她洒脱一笑。
“呵,身外之物。”
“你是谁?”亚瑟没有放松警惕,审视着眼前这个小个子,“灰精灵不在圣树森林待着,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灰精灵少女小心翼翼地绕过了艾拉,走到楚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胸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吾名银叶。正在前往帝国的路上。是少女乐队。”
说完这句话,她便闭上了嘴,挺起胸膛。
楚生等了半天,不见下文。
“嗯?没了?少女乐队的什么职位?”他扭头看了看银叶身后,又看了看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你乐队呢?”
银叶“邦邦!”地拍了拍胸口,竖起大拇指反手指向自己,下巴高高扬起。
“吾,既是乐队!”
楚生一脸便秘,亚瑟也一脸便秘,艾拉虽然没太听懂,但她也一脸便秘。
这是她从楚生那里学来的生存技巧,当所有人都露出同一个表情的时候,跟着做总不会错。
银叶见几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顿时急了,她反手就从背后那只大得离谱的背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看!竖笛!”
一根木制的竖笛被举过头顶。
“鲁特琴!”
刚才那把被她夹在腋下的琴也被高高举起。
“手鼓!”
一只蒙着皮革的小鼓被她拽了出来。
“口琴!”
一把银亮的口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还有竖琴!”
她最后从背包里抽出一把比她整个人矮不了多少的竖琴。
“不是你等会儿。”
楚生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他的表情从困惑转为严肃,从严肃转为愤怒,从愤怒转为痛心疾首。
“你一个人,怎么同时演奏这么多乐器?”
楚生的声音颤抖。
“你真是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一个人的乐队怎么能叫少女乐队啊魂淡!不要小瞧美少女们之间的羁绊啊!”
银叶的小鼻子微微皱起,鼻翼两侧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是又怎样!”她的声音拔高,“要是放弃了个性,就跟死去没两样!”
楚生闻言,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缓缓地从车头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小个子。
“你有和自己组一辈子乐队的觉悟了吗?”
银叶正色将手中的竖琴往地上一顿,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翠绿的麻花辫染上一层金边,那对尖尖的长耳朵在逆光中变成半透明的轮廓。
“吾,已经有为少女乐队献出一切的觉悟了。”
啪!
楚生和银叶同时伸出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两只手用力地上下摇晃着,楚生的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晶莹的泪光,银叶的鼻子也微微发红。
楚生回过头,对亚瑟认真地说道:
“亚瑟,我觉得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有可能登上武道馆。”
第15章 你的身材很曼妙
亚瑟最终还是点了头,同意让她上车了。
反正银叶那副小身板横着竖着都占不了多少地方。
“你说你要从圣树森林去帝国?”马车重新开始行驶,亚瑟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是这里是相反的方向啊!”
银叶正把自己的大背包往车厢角落里塞,闻言动作一顿,挠了挠头,尖尖的长耳朵困惑地下压。
“唉,是吗?我的朋友们都说,一直向北走就是帝国了。难道……我走反了?”
楚生和亚瑟对视了一眼。
这孩子是被那群所谓的“朋友们”联合起来摆了一道吧!
指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笑嘻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没错没错就是那边”,然后目送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行囊越走越远。
等她走远之后呢?大概是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说那个笨蛋居然真的信了。
亚瑟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张开口,却被楚生的眼神拦住了。
楚生伸手指了指脚下这驾马车:“你没走反,这不是遇见了顺路的我们吗?”
银叶眨了眨眼睛。
楚生语重心长:“这就是圣树的安排啊!”
银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对尖耳朵竖起来又垂下去。
但她毕竟不像艾拉那样头脑简单,艾拉是那种被人卖了还会帮人数钱的类型,而银叶只是不愿意往坏处想,不是真的想不明白。
她干笑了两声:“嘿嘿,也许是我记错了,我的朋友们……可能说的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