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的一句断言，竟真的应验了。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看不透的？
第95章 佛途未绝一线生
御书房。
崇元帝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密报，一旁御案上堆满了各地清剿佛寺的折子。
查抄金陵大悲寺，得现银三十万两，良田八千亩……
查抄杭州灵隐寺，得金佛十尊，铜钱十万贯……
现在，全天下都在砸庙。
佛门，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可偏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四川送来了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军报。
崇元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在军报上那个刺眼的名字上守真。
一个苦行僧。
单枪匹马，在两万暴乱的信徒中，保下了三千无辜百姓的性命。
这是泼天的大功。
“夏守忠。”崇元帝沉声开口。
“奴婢在。”夏守忠立刻上前。
“你说，朕该拿这个守真怎么办？”崇元帝指着军报，“赏他？现在天下人恨不得生啖僧肉，朕若是重赏一个和尚，岂不是逆了民意？不赏？三军将士看着，朕岂不是成了赏罚不明的昏君？”
夏守忠低着头，眼珠子飞快转动。
他知道，皇帝这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陛下。”夏守忠斟酌着开口，“奴婢以为，这事儿，朝廷怎么做都不讨好。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问问天师的态度？”
崇元帝眼神微动：“哦？”
“陛下您想，这守真和尚，曾在甘肃与天师有过交集。天师还曾断言，他是佛门唯一的希望。”夏守忠压低声音，“若天师愿意为他背书，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天师若说他该赏，那他就是真佛降世，谁敢非议？天师若不喜他，那咱们就压下战报，权当没这回事。”
崇元帝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妙啊。
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天师，借天师的无上威望来平息天下的悠悠众口。
“好！”崇元帝一拍御案，“你立刻带着这份战报，去一趟宁国府。记住，态度要恭敬，绝不可让天师觉得朝廷在利用他。”
“奴婢遵旨。”夏守忠躬身退下。
神京街头。
夏守忠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被砸毁的佛像。
一群百姓正围着几个被迫还俗的和尚，吐口水、扔烂菜叶。
“呸！妖僧！”
“勾结魔教的畜生！”
夏守忠放下窗帘，暗自摇头。
佛门算是彻底完了。在这样的民怨下，那个叫守真的和尚，就算立了天大的功劳，也注定是个悲剧。
马车在宁国府门前停下。
如今的宁国府，门槛都快被京城权贵踏破了。
但看到是宫里的马车，贾珍还是第一时间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将夏守忠引了进去。
宁国府前院。
后院传来连绵不绝的打铁声，热浪逼人。
青玄子穿着一身整洁的道袍，正在前厅品茶。
看到夏守忠进来，他放下茶盏。
“夏总管，今日怎么有空来宁国府？”
夏守忠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并将四川的战报递了过去。
青玄子接过战报，一目十行地扫完，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这野和尚……”
青玄子喃喃自语。
他脑海中浮现出甘肃秦安县城外，那个穿着破烂僧衣，被两千狂热武僧视为异端，却依然坚定地站在城墙上，双手合十念诵往生咒的削瘦身影。
“居然一个人平了四川的乱局。”青玄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是个狠人。”
夏守忠苦笑道：“青玄子道长，您也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这和尚立了功，陛下却犯了难。不知天师他老人家……”
“随我来吧。”青玄子站起身，“天师正在正院看书，心情应该不错。”
正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微风拂过，沙沙作响。
贾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太上感应篇。
他没有穿那件耀眼的黄袍，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随意用木簪挽起。
“天师。”青玄子在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宫里的夏总管来了。”
贾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淡淡地扫了夏守忠一眼。
只这一眼，夏守忠便觉得浑身一紧，仿佛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他连忙双膝跪地，将那份战报高高举起。
“奴婢叩见天师。四川平叛大捷，陛下特命奴婢将战报送来，请天师过目。”
青玄子走上前，接过战报，双手递给贾。
贾接过，随手翻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夏守忠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天师的一句话，将决定那个和尚的生死荣辱，甚至决定朝廷接下来的走向。
片刻后，贾看完了战报。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他快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佛了。”
这声音清冷，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赞赏。
“天师明鉴。这守真虽然立下大功，但他毕竟是佛门弟子。”
“如今全天下都在清剿佛门，百姓对和尚恨之入骨。陛下若是大肆封赏，恐惹来非议。可若是不赏……”
夏守忠心中明了几分，开口说。
“夏公公。”
贾打断了他的话。
他将战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夏守忠。
“你送这战报来，是想问我怎么看待这件事，对吧？”
夏守忠连连磕头：“天师英明。陛下确实想听听您的意思。”
贾站起身，走到翠竹旁，伸手摘下一片竹叶。
“佛门烂了，这是事实。”
“但佛门烂了，不代表所有的和尚都该死。”
贾指尖一弹，那片竹叶如同一柄飞剑，瞬间洞穿了三丈外的一块青石。
“人和人之间品德的差别，有时候，跟人与狗的差别一样大。”
贾转过身，直视夏守忠：“守真虽然是个和尚，但他的心，是真正向佛的。他救了三千百姓，平了叛乱，这是大善。朝廷赏他，赏的是这份善，与他是不是和尚，有何干系？”
夏守忠如遭雷击，豁然开朗。
是啊！
赏的是善，不是佛！
有了天师这句话，朝廷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封赏守真，还能借此向天下人展示朝廷的赏罚分明！
“奴婢明白了！”夏守忠激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天师胸襟如海，奴婢这就回宫复命！”
“去吧。”贾挥了挥手。
夏守忠爬起身，倒退着出了正院，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有着天师的背书，这件事，稳了。
陛下也不用难办了！
当夏守忠走后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青玄子看着石桌上的战报，忍不住感叹：“天师，这守真倒是经历了一场大劫。经此一事，想来他的心境会有极大的突破。”
贾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本太上感应篇：“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他能坚守本心，自然会有收获。”
青玄子笑了笑，摸着胡须打趣道：“这野和尚也是个奇人。说不定下次贫道再见到他，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法师’呢。”
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法师，那是对应道门真人的境界。
五百年来，佛门连个摸到法师门槛的人都没有。
守真虽然心性了得，但修为不过是个先天武者，距离法师差了十万八千里。
然而。
贾听到这句话，却没有笑。
他放下书，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青玄子，缓缓点了点头。
“他会比你快，或许日后你真的需要叫人家法师！”
“……”
青玄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