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守住了东门。
城里的百姓也还活着。
可城外这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收尸。”
高文远站起身。
“先把还能辨认身份的找出来。若有家人,就记下名字。没人认领的,统一安葬。”
副将问:“葬在哪儿?”
“城东。”
“那里是军田。”
“军田可以挪。人死了,总不能连个地方都没有。”
副将领命离去。
几名军士开始抬尸。
有人从妇人身边捡起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陈”字。
那是大陈发给流民的身份牌。
高文远接过木牌,看了片刻,递给书记官。
“记下来。”
书记官翻开名册,问:“姓名?”
高文远看向那名已经死去的妇人。
没人回答。
他只好说:“陈氏。丈夫和孩子的名字,等活着的人醒了再问。”
“孩子也不知道?”
“他才几岁。”
书记官点头,把名字写下。
旁边有人小声道:“将军,后金今天退了,明日会不会再来?”
“会。”
“还用百姓挡箭?”
“他们手里没有别的东西。”
“那我们怎么办?”
高文远看了他一眼。
“守城。”
“若再有百姓被赶来呢?”
“继续守。”
军士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开口。
这个答案没人喜欢。
可守城本来就不是让人喜欢的事。
高文远转身上城,望着后金营地。
营地里还留着几面白旗。
他们没有走远。
只是退到城外,继续等。
高文远知道皇太极想看什么。
大同的守军有多少人,谁能下令,谁容易慌,哪处城墙缺兵,哪座箭楼储粮不足。
今天的百姓只是第一道题。
明日还会有新的题目。
他不能让城里的人以为后金退了,大同就安全了。
“传令。”
“将军请说。”
“东门守军换三成,夜里加岗。四门检查城门绞盘和箭库。把所有能用的石块运到城墙上。还有,城里不许传后金已败的消息。”
副将应下。
高文远又道:“告诉百姓,后金还在城外。让他们少出门,不要堵在街上看热闹。”
副将忍不住问:“百姓会听吗?”
“把违令者抓起来,关一夜。”
“这会不会……”
“乱世里,活命比体面重要。”
副将闭上嘴。
高文远回到城楼,将一封军报铺在案上。
大同守军不足一万二,粮食可用二十七日,箭矢只够三日激战,火油存量不足,东门军心尚可,其余三门各有问题。
他写完这些,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后金主力未至,皇太极带三千骑兵佯攻,意在探查城防。请朝廷速派援军,不可只守大同,应查西北诸镇。”
写到最后,高文远停了停。
他又添了一行。
“今日城外百姓死伤过千,皆因后金驱民攻城。请朝廷抚恤。”
墨迹未干,他把军报交给信使。
“用最快的鸽子。”
信使抱拳:“属下明白。”
“若鸽子落了,就派骑兵。若骑兵也回不来,派第二个人。”
“是。”
信使转身离去。
高文远站在城楼上,看着军士抬走尸体。
一名军士抬到一半,脚下打滑,尸体从担架上滑下来。
他赶紧跪地,将尸体重新扶好。
那是一名老人。
老人手里还攥着一把断木棍,棍头磨得发白。
高文远没有催。
他等军士把老人抬走,才下令封闭城门。
当天夜里,大同城内没有庆功。
军营里没有酒。
东门的弓手也没有人说笑。
他们都在等后金下一次攻城。
可等到后半夜,城外仍旧没有动静。
皇太极带着三千人退了。
退得干净。
只有尸体还在城外。
而在大同军报送出的同一日,西北方向的另一封急报,已经到了京城。
那封急报写的不是三千骑兵。
是七万多人的后金主力。
努尔哈赤的军队没有去碰山海关。
也没有靠近大同。
他们从西北边境进入大陈,避开几座兵力充足的边镇,先后攻下数座小城。
城中守军没有准备。
有的守将带兵抵抗,被后金骑兵当场斩杀。
有的守将打开城门投降,带着亲兵逃出城外。
百姓没有地方去。
他们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走。
粮仓被打开,商铺被搜查,城中能带走的东西都被带走。带不走的粮食被泼上水,布匹被剪碎,牲畜被赶走。
后金没有在这些地方久留。
他们不需要治理。
只需要拿到补给。
等到大陈的援军赶来,城里剩下什么,就与他们没有关系了。
努尔哈赤骑马走在队伍中间。
“前面是什么地方?”
“再走三十里,有一座道观。”
“多大?”
“很小。观里只有十几个道士,平日靠给百姓看病、做法事过活。”
身旁的皇太极问:“叫什么?”
“太清观。”
努尔哈赤抬眼。
“太清?”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