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不依不饶,手指跟着往前戳:“老祖宗被你气晕了,你今天早上连个人都不派来问一声!要不是袭人催你,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来了?”
“我……我不是……”
“你就是!”惜春气鼓鼓地一跺脚,“你眼里只有林姐姐,只有你自己!老祖宗疼了你十年,你回报她什么了?昨天把人气死,今天来了连个安都不请!”
她顿了顿,猛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
“连我都比你懂事!”
这句话一出。
探春别过脸,肩膀在抖。
湘云把脸埋进胳膊里,“噗嗤”一声没憋住。
迎春用袖子掩住了嘴角。
黛玉垂着眼,唇角弯了一弯。
王熙凤更绝,她直接拿帕子捂住了整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无声。
就连贾母
她看着面前这个才到人家胸口高的小孙女,叉着腰、鼓着腮帮子训人的模样,那张已经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笑纹。
她伸手把惜春拽回来,一把搂进怀里,笑着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你这小丫头!”贾母搂紧了惜春,声音又哑又暖,“怎么这么可人疼呢!”
惜春缩在贾母怀里,还不忘回头瞪了宝玉一眼。
整个荣庆堂里,每个人嘴角都挂着笑。
有的是被逗笑的。
有的是看好戏的。
没有一个人,在看贾宝玉。
宝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扫视了一圈黛玉不看他,湘云在笑他,探春冷着脸,迎春目光躲避,惜春在骂他,连王熙凤都在偷笑。
老祖宗怀里抱着惜春,满脸慈爱。
那份慈爱,那份搂紧了不放手的温暖
曾经是属于他的。
一股巨大的委屈、愤怒、恐慌,如潮水般涌上来。
宝玉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手扯下脖子上那条红绳
通灵宝玉在灯光下闪了一闪。
“你们都不要我了是不是!”
他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随即高举起那块玉,狠狠地摔了下去。
“啪”
温润的玉石在金砖地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了桌腿旁边,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扑上来捡。
没有人哭着说“我的心肝你怎么又糟蹋这个”。
贾母低着头,给惜春夹了一块桂花糕。
黛玉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探春和迎春对视一眼,各自移开了目光。
湘云掰了块鹿肉脯塞嘴里,嚼得嘎嘣响。
王熙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醋溜鱼片送到贾母碗里:“老祖宗,这鱼是今早活杀的,鲜着呢。”
“嗯,不错。”贾母尝了一口,点头。
宝玉僵在原地。
那块通灵宝玉安静地躺在桌腿旁边。
没人看它一眼。
就像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就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宝玉的嘴唇在发抖,胸口一起一伏,憋得满脸涨红。
可他等了很久。
没有人转过来。
荣庆堂内,静得只剩碗筷轻响。
贾宝玉站在桌边。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眼眶已经红透。
那块通灵宝玉躺在桌脚旁,红绳散开,玉面朝上。灯火照过“莫失莫忘”四个字,却没有一人低头去看。
宝玉不信。
他又等了几息。
还是没人理他。
贾母正低头喝粥。
王熙凤夹了一小筷子酱瓜,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老祖宗,配着这个吃,开胃。”
“嗯。”
贾母点了点头。
林黛玉拿帕子替惜春擦掉嘴角的糕屑。探春给迎春添了一勺粥。史湘云低头啃着鹿肉脯,连眼皮都没抬。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贾宝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往不是这样的。
他只要把玉往地上一摔,贾母必定心疼得搂住他。丫鬟婆子会满屋乱跑,姐姐妹妹也会围过来劝。
哪怕他犯了再大的错,只要一哭,一摔玉,事情就过去了。
可今天,招数失灵了。
“二爷!”
袭人终于追了进来。
她进门便看见宝玉站在桌边,又看见滚落在地的通灵宝玉,脸色顿时白了。
她顾不得行礼,快步走到桌旁,弯腰将玉捡起。
袭人用袖口擦去玉上的灰尘,仔细查看一遍。确认没有磕坏,她才松了口气。
“二爷,好端端的,怎么又摔玉?”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双手捧着玉送到宝玉面前。
宝玉扭开脸,不肯接。
袭人心里一沉。
她能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
不是愤怒。
是冷淡。
袭人宁愿贾母骂宝玉两句,甚至让婆子按着打几板子,也不愿看到眼前这一幕。
肯生气,说明还在意。
连气都懒得生,那才是真的完了。
“二爷。”
袭人握住宝玉的手,把通灵宝玉塞进他掌心,又轻轻推了他一下。
“老太太身子才好些。您既然来了,快给老太太赔个不是。”
她说完,朝贾母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昨儿二爷也是一时糊涂,回去以后后悔得一夜没睡。今儿天刚亮,便催着奴婢过来探望老太太。”
这话是假的。
但袭人只能这么说。
第252章 琏凤窥得风向变
贾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袭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慈爱,也没有被欺骗后的愤怒,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平静。
“是吗?”
贾母只说了两个字。
袭人的笑僵在脸上。
宝玉却受不了了。
他猛地甩开袭人的手。
“谁后悔了?”
袭人踉跄半步,手中的玉险些再次落地。
“二爷!”
“我没错!”
宝玉转头看着桌边众人,泪水终于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