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学着那边府里的做派,整日舞刀弄剑,满口修行前程。如今连老祖宗也不要我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惜春刚要开口,黛玉伸手按住了她。
没必要再骂。
一个永远觉得错在别人身上的人,骂再多也无用。
贾母缓缓放下筷子。
“没人不要你。”
宝玉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
可贾母下一句话,便将那点光彻底压灭。
“你十岁了,该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
贾母看着他,语气很淡。
“你不愿读书,不愿习武,也不愿修道。你嫌这个脏,嫌那个俗,总觉得天下人都对不起你。”
“既然如此,往后便按你自己的心意活。”
“我老了,管不动了。”
宝玉呆呆地看着她。
不打,不骂,不劝。
就这么一句“管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整个荣国府抛了出去。
“好!”
宝玉一把推开椅子。
椅脚擦过金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走!”
他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冲向门外。跨门槛时脚下一绊,整个人险些摔进雪地。
袭人急忙追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她回头跪在地上,对贾母连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恕罪。”
“二爷心里难受,奴婢先去看着他,晚些再来给老太太请罪。”
贾母摆了摆手。
“去吧。”
袭人捧着通灵宝玉,提裙追进风雪。
门帘落下。
屋里又安静了。
黛玉没有去看宝玉离开的方向,而是先观察贾母的脸色。
“外祖母,您胸口可还难受?”
迎春和探春也放下碗筷。
“老祖宗,要不要请太医再来看看?”
“都紧张什么?”
贾母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昨天是我自己想不开。今日想开了,便没事了。”
她伸手摸了摸惜春的脑袋。
“吃饭。”
王熙凤眼珠一转,立刻笑着接话:“可不是?老祖宗昨儿吃了林丫头的仙丹,如今身子骨好着呢。别说这点小事,便是再添十个不省心的孙子,也气不倒您。”
“呸!”
贾母笑骂一声。
“一个就够我受的,还来十个?”
“那不要孙子了。”
王熙凤又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去细刺。
“以后就让姑娘们孝顺您。等林丫头、迎丫头她们全修成了仙,带您上天逛一圈。您到时候往云头上一坐,低头一瞧,什么国公郡王,全在脚底下。”
史湘云咽下嘴里的肉脯,立刻拍手。
“这个好!等我学会飞,先带老祖宗去看大漠!”
惜春不服:“先坐我的剑!”
“你连剑都没飞起来呢。”
“早晚能飞!”
屋里重新响起笑声。
贾母靠在引枕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她没有再问宝玉去了哪里。
也没有命人去追。
这一顿早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饭后,黛玉等人确认贾母无碍,便起身告退,前往宁国府校场修行。
王熙凤一直把贾母服侍妥当,才带着平儿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跨进门时,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三分。
贾琏正坐在桌边翻账册。
见她进门,他抬头笑了一声。
“捡银子了?”
“比捡银子还痛快。”
王熙凤解下披风,随手扔给平儿。
贾琏放下账册:“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王熙凤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一口饮尽。
“宝玉今早又摔玉了。”
“就这?”
贾琏撇了撇嘴。
“他一年摔的次数,比我去账房还勤。”
“可这次没人捡。”
王熙凤眯起眼睛。
“不但没人捡,老太太连劝都没劝一句。”
贾琏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你说真的?”
王熙凤把荣庆堂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贾琏听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
王熙凤冷笑。
“被那块凤凰蛋伤透了。”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从今日起,荣国府的天,真要变了。”
屋外积雪未化。
几个婆子拿着竹帚清扫院道,沙沙声隔着窗纸传入房内。
贾琏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
“老太太疼了他十年,真能说放下便放下?”
“十年又如何?”
王熙凤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人的心是肉长的,经不起一刀接一刀地扎。”
“昨日宝玉把老太太气晕,今日进门不先问病,反倒只顾着黛玉。后来见没人理他,又摔玉闹脾气。”
“你说,老太太还能怎么哄?”
贾琏摸了摸下巴。
“倒也是。”
“不是倒也是,是彻底没救了。”
王熙凤嗤笑。
“大真人说宝玉路不通,我以前还以为只是说他没有修道资质。如今看来,他是条条路都不通。”
“读书嫌官场脏,习武嫌吃苦,修道嫌俗气。连哄老太太开心都只肯在自己高兴的时候哄。”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贾琏看她一眼。
“你倒看得明白。”
“我若看不明白,早让二房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王熙凤冷哼一声。
她过去替荣国府管家,不知填了多少二房的窟窿。王夫人明面上念佛,背地里却给她下绝嗣药。
若非贾出手,她这辈子都别想有自己的孩子。
这笔账,王夫人已经拿命还了。
可二房欠大房的,远没有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