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东路，贾宝玉院中。
屋内地龙烧得旺，窗户紧闭，一股混杂着脂粉与安息香的闷热气扑面而来。
宝玉还在床上赖着，被子蒙到了下巴，一双眼发愣地盯着帐顶。
袭人端着洗脸水在旁边站了许久。
她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发慌。
从今早起，荣庆堂没有派人来。
往日里，不管刮风下雨，贾母雷打不动……卯时一过，必有婆子来问“宝二爷起了没”“老太太叫过去用早饭”。
今天，没有。
一个人都没来。
袭人把铜盆搁在架子上，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
“二爷，要不……咱们去荣庆堂看看老太太？”
宝玉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不去。”
袭人咬了咬唇：“二爷，昨儿的事……老太太到底气着了。您去请个安，服个软，也就过去了……”
“我说不去就不去！”
宝玉猛地把被子一掀，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满是委屈和愤怒。
“她们都变了！一个个只知道修仙练武，林妹妹也不理我了……老祖宗也向着她们说话……”
他越说越激动，鼻尖发红，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袭人急了：“二爷！”
她走上前，一把握住宝玉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二爷，你听我一句话。昨儿那事闹得多大，您心里清楚。老太太是真动了气，不是撒娇就能哄好的。”
“您今天若不去，明天也不去……等老太太彻底寒了心，这府里上下下，谁还记得有个宝二爷？”
宝玉怔住了。
袭人的手微发抖，但她死攥着宝玉的手腕，目光直地看着他。
半晌。
宝玉垂下眼，像只被抽了气的皮球，瘪着嘴嘟囔了一句：
“……去就去吧。”
宝玉换了身半旧的家常袍子，朝荣庆堂方向走。
一路上，他经过几个洒扫的婆子。
往日里见了他，这些下人总要停下活计，堆笑问安。如今……
她们只是抬了抬眼，微欠身，便继续埋头扫雪。
连句“宝二爷早”都省了。
宝玉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满脑子都在想林妹妹今天会不会在。
荣庆堂到了。
远地，他就听到了里面传出的笑声。
是林妹妹的声音。还有湘云，探春，惜春……以及王熙凤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宝玉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们都在！
他三步并作两步，也不等茗烟搀扶，自己推开了门帘。
热气扑面。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
贾母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黛玉端粥的手停在半空。
惜春从贾母怀里探出头，眉毛竖了起来。
探春放下碗，面无表情。
湘云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愣住了。
王熙凤靠在贾母身侧，眼珠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她决定先看戏。
宝玉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安静弄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咧嘴笑着喊了一声：
“老祖宗。”
就一声。
没有问“您好些了吗”，没有上前请安，甚至连礼都没行完整。
他的视线从贾母身上一掠而过，径直落在了坐在侧边的林黛玉身上。
眼睛瞬间亮了。
“林妹妹！”
宝玉拖着腿就往黛玉那头挪，一屁股挤在她和探春中间的空位上，浑然不觉两人往旁边让了让的动作有多僵硬。
“林妹妹，你好些日子没来找我了。我前天写了首新诗，你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凑到黛玉面前。
黛玉没有接。
她垂着眼，将粥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抹。
动作极慢，极淡。
宝玉举着诗稿的手僵在半空。
而榻上的贾母，一直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自己的孙子……
进门不问她的身体，不看她的脸色。
眼里只有林丫头。
像个没长大的奶娃子，看见漂亮的糖人就走不动路，全然不记得一分钟前自己还在闹脾气。
贾母的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她想起了昨天。
“须眉浊物”。
“修仙沾了俗气”。
“国贼禄蠹”。
然后她晕了过去。
今天一早，是这些被他骂“沾了俗气”的丫头们，第一时间跑来看她、喂她吃饭、逗她开心。
而这个被她捧在手心十年的凤凰蛋呢？
来了。
连“您好点了吗”都没说出口。
贾母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像个笑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粥。
动作里没有怒气，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平静的、彻底的放手。
第251章 碎玉落地无人怜
王熙凤的眼角余光一直挂在贾母脸上。
她看到了。
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心疼。
是“与我无关”。
凤辣子嘴角微上翘了一个弧度，低头喝了口茶，掩住了眼底的精光。
醒了。
老祖宗，彻底醒了。
安静持续了不到三息。
林黛玉开口了。
她没有看宝玉递过来的诗稿，而是微侧过脸，目光平静如一潭冬水。
“宝二哥。”
宝玉一喜：“林妹妹怎么了？”
“老祖宗昨天被气得晕了过去。”黛玉的声音不高，却字清晰，“你知道吧？”
宝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讪讪点头：“知道……所以我今天不是来了嘛……”
“来了。”黛玉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进门第一句话是叫我，不是问老祖宗的病。”
宝玉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被黛玉抬手制止。
“你心里有没有老祖宗，在座的人都看得到。我不想多说。”
她转回身，重新端起粥碗，不再给宝玉一个眼神。
宝玉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诗稿被攥得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
“贾！宝！玉！”
一个清脆的童声，带着十足的怒气，从贾母怀里炸了出来。
惜春双手叉腰，从榻上跳下来，小短腿迈了三步，走到宝玉面前。
她仰起脸八岁的小丫头，脑袋才到宝玉胸口伸出一根手指，直地指向宝玉的鼻尖。
“你不懂事！”
宝玉往后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