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须眉浊物”，什么“沾满俗气”。
林丫头入了道、封了郡主，还不是第一时间跑来给她喂丹药？
湘云练了枪、得了天师的仙兵，还不是一句“老祖宗”叫得比谁都响亮？
这些丫头修了仙，非但没跟家里生分，反而一个越发贴心了。
倒是宝玉……
贾母闭了闭眼，胸口闷了一瞬，随即被丹药的暖流压了下去。
算了。
不想了。
“丫头们。”贾母开口，声音虽虚，却带着笑意。
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你们啊，比那起子不成器的须眉，强了不知多少倍。”
湘云第一个接话：“那当然！我们可是跟着二哥修行的人！”
探春瞥她一眼：“就你嘴快。”
“哈！”贾母笑出了声。
笑着，眼角又有些湿润。
不过这一回，不是被气的，是被暖的。
……
夜深了。
众女告退，各自回房歇息。
荣庆堂恢复了安静，只剩鸳鸯守在榻前。
贾母闭着眼，像是睡了，又像是在想心事。
许久，她轻声开口。
“鸳鸯。”
“奴婢在。”
“你说……天师是不是早就知道宝玉今天会闯祸？”
鸳鸯一愣，没敢接话。
贾母自言自语般继续道：“他什么都看得见。整个神京城的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可不管。”
“他不管宝玉，不管我。从头到尾，只管那些愿意跟着他好修行的孩子。”
贾母缓缓睁开眼，盯着帐顶的暗纹。
“也罢。”
她合上眼皮，声音渐低。
“人家是神仙，自有神仙的规矩。不是什么东西，都值得神仙费心的。”
鸳鸯跪在榻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
翌日清晨。
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醒来时，感觉通体舒泰。
昨夜那颗丹药的药力还在体内缓缓流转，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连困扰她多年的腰腿酸疼都消减了大半。
她坐起身，鸳鸯伺候着梳洗。铜镜里映出的面容，竟比昨日红润了不止一个度。
“老太太气色真好。”鸳鸯由衷地说。
贾母摸了摸自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仙丹就是仙丹。
这是那些孩子省下来给她的。
“鸳鸯。”
“奴婢在。”
“今天让厨房做些精细点心，给那几个丫头送去。”贾母顿了顿，“黛玉爱吃的燕窝酥多做几碟，湘云那丫头喜欢鹿肉脯，也备上。”
“是。”鸳鸯应下，心里暗松了口气。
老太太能惦记着给人送吃的，说明真的好了。
而那个闯了大祸的宝玉……
鸳鸯下意识地看了贾母一眼。
贾母没提。
一个字都没提。
就好像，那个人已经从她的世界里，被悄无声息地剥离了出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
“鸳鸯姐！老祖宗醒了没？”
惜春跑在最前头，小短腿蹬的，身后的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黛玉紧随其后，月白色窄袖短袄，腰间玉佩随步轻晃。迎春、探春、史湘云三人并肩而行，各自披着斗篷，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
五个姑娘，一大清早便来了。
鸳鸯眼眶一热，赶忙迎上去：“醒了！刚梳洗完，正要传膳呢你们怎么来了？今儿不去练功？”
惜春仰着小脸，理直气壮：“担心老祖宗嘛！先陪她吃饭，吃完再去！”
鸳鸯弯了嘴角，侧身让路：“快进去吧，老太太见了你们，比吃什么仙丹都管用。”
屋内。
贾母靠在软榻上，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丹药的余力犹在，面色红润，只是眼底还残着一丝淡的疲态。
门帘一掀，冷风裹着几道身影闯了进来。
“老祖宗！”
惜春第一个扑过去，像只小炮弹似的钻进贾母怀里，仰起脸蛋嚷道：“我们来看你啦！你今天有没有好点？”
贾母怔了一瞬，随即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你这猴儿，一大早就来闹。”她伸手点了点惜春的额头，目光越过小丫头，看向门口那几道清丽的身影。
黛玉微福身：“外祖母，可好些了？”
“好了好了。”贾母招手，“都过来坐，外头冷，别站着。”
探春上前两步，利落地接过鸳鸯手中的托盘：“鸳鸯姐姐，我来吧。老祖宗的粥我端着。”
迎春安静地在贾母身侧坐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帛。
湘云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拍着膝盖：“老祖宗，您昨儿可吓死我们了！”
贾母被这几个丫头围着，心口那块昨夜到现在都泛着闷疼的地方，忽然就不疼了。
她看着黛玉替她盛粥，惜春在怀里拱来拱去，探春在旁边有条不紊地摆碗筷，迎春默替她理着被角
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贴心。
“你们今天没去校场？”贾母明知故问。
惜春抢答：“哥说了，修行不差这一两个时辰。先陪老祖宗把早饭吃了，我们再去！”
“你哥哥说的？”贾母挑了挑眉。
黛玉抿唇一笑：“二哥原话是'老人家受了气，做小辈的去看是本分。'”
贾母愣了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天师……连这种事都看在眼里。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粥冒着的热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不是委屈。
是暖的。
第250章 闯堂自取无人应
“吃饭吃饭！”湘云拿起筷子率先动手，“老祖宗，这小米粥配上酱肉丝，绝了！”
“你倒是不客气。”探春白了她一眼。
“嘿，老祖宗最疼我了，对吧？”湘云歪着脑袋冲贾母挤眼。
贾母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连点头：“对，就你嘴甜。”
一屋子暖意融。
正吃着，院外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嗓音……
“哎哟！老祖宗这是办家宴呐？怎么不叫我！”
王熙凤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发髻上的金步摇晃得叮当响，笑盈盈地往贾母身边一靠。
“好嘛，合着你们一个背着我来蹭饭，良心都让狗吃了！”
“凤姐来了！”惜春从贾母怀里探出脑袋。
黛玉端着粥碗，唇角含笑：“凤嫂子，你那鼻子比猎犬还灵。厨房刚起锅，你就到了。”
“可不是嘛！”湘云在旁边附和，“我怀疑凤姐姐在荣庆堂外头蹲了一宿！”
“呸！”王熙凤一指湘云，笑骂道，“云丫头你别冤枉好人！我这是日夜牵挂老祖宗，一大早天没亮就睁了眼，生怕昨儿那事伤了凤体……”
说着，她一把搂住贾母的胳膊，脑袋往贾母肩上一靠，做出一副十成十的撒娇模样。
“老祖宗，你可千万别再吓我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可怎么活？”
贾母被她搂得直乐，拿手指头戳她脑门：“就你会说！”
满屋子笑声，早点的热气，孩子们的打闹声，融在一处。
鸳鸯站在角落，悄悄抹了抹眼角。
好久没见老太笑得这么痛快了。
……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