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这张清丽绝俗的小脸。
第248章 群芳献药暖祖心
“玉儿……”
“外祖母。”黛玉抬起手，将那枚金色丹药送到贾母眼前，“这是二哥给我的丹药，您吃一颗，康复得快。”
贾母的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她盯着那枚散发着淡金光的药丸，再抬头看看面前这个才九岁的小外孙女。
清平郡主。
皇后义妹。
道门修士。
这孩子如今是什么身份？那是连太上皇都要赐座奉茶的人物。可此时此刻，她却像个普通的小辈一样，满脸焦急地守在自己榻前。
“我的玉儿……”
贾母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
两个“玉”。一个把她气晕，一个守在床前给她喂仙丹。
怎么就差这么远呢？
“老祖宗别哭！”
惜春从黛玉身后钻了出来，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一副天大的事我兜着的架势。
“林姐的丹药要是不够吃，还有我的呢！”
她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实在不行，我去找我哥哥要！他炼了一大瓶，我多拿几颗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贾赦差点没憋住笑……惜春是天师的亲妹子，人家去哥那里拿丹药，确实跟回自家厨房拿馒头似的。
迎春上前一步，也从衣襟里取出一只青色小瓶：“老太，我这里也有。”
探春紧随其后，手里同样捏着一只白瓷药瓶：“祖母，我也剩了两颗。”
史湘云更直接，大步跨到榻前，把自己的药瓶往贾母手边一放：“老祖宗，别客气，我有三颗呢！一颗给您，还富裕！”
五个丫头，五只药瓶，齐刷刷地摆在贾母面前。
贾母看着这一幕，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依次碰了碰每个孩子的脸。黛玉的清冷、惜春的稚嫩、迎春的温柔、探春的英气、湘云的爽朗……每一张脸都带着真切的关心。
“我的好孙女们……”贾母声音沙哑，哽咽难言。
她缓了口气，却把那些药瓶一个推了回去。
“丹药就不吃了。”贾母摇头，“我这把老骨头，吃了也是浪费。太医说了静养几日便好，何必糟蹋天师的仙药？你们好留着，修行路上用得着。”
“外祖母！”黛玉急了，眉尖一竖。
“老祖宗，这可不行！”湘云也嚷嚷起来。
贾母却固执地闭上了眼睛，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
黛玉抿了抿唇，侧头看了王熙凤一眼。
那一眼，王熙凤全懂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榻前，一把攥住贾母的手腕，语气又急又撒娇。
“哎哟我的老祖宗！您就听林丫头的吧！这是二爷的丹药，吃一颗能顶十副苦药汁子！您非要躺这儿遭罪不成？”
贾母被她晃得眼皮子直跳：“凤丫头你松……”
话没说完。
黛玉手快，那枚金色丹药已经精准地塞进了贾母微张的嘴里。
鸳鸯早就准备好了，一碗温水递到嘴边。
“老太太，喝口水顺下去！”
贾母还没反应过来，温水已经灌了进去。
丹药入喉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想往外吐。
“别吐！”
史湘云一个箭步冲上来，两只手“啪”地捂住了贾母的嘴。
力道不大，但严丝合缝。
“老祖宗您忍！咽下去就好了！”
贾母：……
贾赦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群丫头片子像围攻土匪一样把自己亲娘按住灌药，肩膀止不住地抖。
他用力咬住后槽牙，差点没绷住。
好一会儿，贾母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好了好了！”贾母拍了拍湘云的手背。
湘云松开手，退后一步，笑嘻嘻地看着贾母。
贾母喘了口粗气，环视一圈。
黛玉一脸无辜。鸳鸯低头憋笑。王熙凤笑得露出八颗牙。湘云拍着巴掌，惜春踮着脚尖凑热闹，迎春和探春对视一眼，都在掩嘴偷乐。
“你们这些丫头！”
贾母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又气又笑。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的暖意从腹间升起，沿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贾母只觉得方才的头疼胸闷一扫而空，连呼吸都顺畅了三分。
她有些讶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黛玉微一笑，退后半步，不居功。
贾母的目光在黛玉脸上多停了一瞬。
这丫头，如今越发有她哥的几分风范了。
随即，贾母转头用手指重戳了戳王熙凤的脑门。
“就你会起哄！”
王熙凤捂着额头，做出一副极度委屈的表情，声音拖得老长：“老祖宗冤枉啊！我这是心疼您呐！您想，这可是大真人亲手炼的仙丹。外头那些王公贵族，砸锅卖铁都买不着一颗，林丫头可是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您再不吃，可就辜负人家小姑娘的孝心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再说了，您要是真不吃，等林丫头回去跟二爷一说……哎呀，外祖母嫌弃我的丹药不好……”
“去！”贾母笑骂，“你还编排到天师头上去了！”
满屋子哄堂大笑。
贾赦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冷峭的面容难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站在角落、安静静微笑着的迎春身上。
……就是她了。
天师那份承诺，给迎春。
荣庆堂内的笑声还在回荡。
贾母服下丹药后，灰败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原本蜡黄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润，连说话都比方才有力气了。
“行了，都围着我作甚？”贾母靠在引枕上，摆了摆手，“我又不是纸糊的，歇一晚便好了。”
鸳鸯松了一口气，低声吩咐丫鬟去把煎好的药端来。
王熙凤眼尖，凑到贾母耳边小声道：“老祖宗，太医开的苦汤子还喝不喝了？”
贾母瞪她一眼：“废什么话，仙丹是仙丹，药是药，一码归一码。”
“是。”王熙凤笑着应下。
黛玉将白玉瓶重新收好，退到一旁。她今日出手虽快，但心里是有数的……固本培元丹对普通人而言，一颗便能调养数月亏损。贾母不过是气血攻心，这颗丹药下去，三日之内必然恢复如初。
贾赦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见贾母确实无碍，便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母亲既然醒了，那我就不碍眼了。”
第249章 晨省群芳暖老骨
贾赦拢了拢那件黑狐皮氅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槛处，贾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贾母，是看迎春。
迎春正低着头帮贾母掖被角，神态温柔而沉静，像一棵无声生长的老松。
贾赦嘴角微一提。
两天。
他给自己两天时间想清楚措辞，然后就去宁国府，向天师提那个唯一的请求。
至于内容……
让天师亲手指点迎春，将她引入更高的境界。
只要迎春能在修道一途走得更远，他贾赦的大房，便能稳如泰山。
帘子落下，贾赦的身影消失在廊外的风雪里。
……
荣庆堂里。
贾母的精神越来越好。丹药的药力温和而持久，像一泓暖泉，将她枯竭的经脉一寸浸润。
她靠在榻上，看着围坐在四周的孙女们。
黛玉在看一卷道门手抄本，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惜春挤在黛玉身边，小脑袋一点，快要睡着了。
迎春安静地做着针线。探春在跟王熙凤低声说着什么家务事。
湘云盘腿坐在脚踏上，两手比划，不知在跟谁演示枪法。
一屋子都是女孩儿。
鲜活、生动、朝气蓬勃。
贾母忽然想起了一个时辰前那个嚎啕的废物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