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二弟。”迎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太自私了。”
宝玉被这几句话刺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抬起头,满眼委屈地看着众女:“我没有!我只是想和你们像以前一样待在园子里!是你们变了!你们整日练武、打坐,张口闭口就是修为、前程,你们被世俗的浊气熏染了,你们不再是以前的清净女儿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荣庆堂陷入了死寂。
黛玉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泪水、自以为坚守清高的少年。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秋水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失望都没有。
只有一种看穿事物本质后的极致冷漠与疏离,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宝二哥。”黛玉开口了。
宝玉眼睛一亮,以为林妹妹终于要帮他说话了。
“你……”黛玉朱唇微启,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五个字,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带起一阵清冷的微风,径直走向里间去查看贾母的伤情。
宝玉如遭雷击。
那句“你好自为之”,比贾赦的破口大骂,比惜春的指责,更让他绝望。他最在乎的林妹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宝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叹息。薛姨妈和薛宝钗得到了消息,也赶了过来。
看着满地狼藉和被孤立在角落里的宝玉,薛姨妈终究是想起了自己那死去的亲姐姐王夫人,心中一软。
她走上前,拉起呆若木鸡的宝玉:“走吧,跟姨妈走。别在这儿惹你祖母生气了。”
宝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薛姨妈半拖半拽地拉着宝玉,走出了荣庆堂的大门。风雪瞬间将两人的身影吞没,留下一屋子的冷厉与决绝。
第248章梨香院中断前尘
梨香院的暖阁里,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茶水,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薛姨妈将宝玉按在铺着狐皮垫子的椅子上,亲自绞了一块热毛巾递过去,看着他脸上的血痕,心疼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死脑筋?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了,你顺着她点不行吗?”
宝玉呆呆地捧着毛巾,没说话。他的脑海里全都是黛玉离去时那个冰冷彻骨的眼神。
薛姨妈只当他是吓坏了,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姨妈知道你心气高,不愿去天师那里吃苦受累。可你现在的腿废了,二房又没了指望,你若是不修仙,总得谋条出路。回去好好捧起书本,将来考个功名,身上有了官身,那起子势利眼自然不敢再看轻你。”
她自认为是肺腑之言。
可这话落在宝玉耳朵里,却像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死气沉沉的宝玉猛地抬起头,一把将热毛巾砸在桌案上。
“功名?!出路?!”他梗着脖子,眼神狂乱,“怎么连姨妈也说这等混账话!什么仕途经济,什么科举做官,不过是些国贼禄蠹用来钻营的遮羞布!我贾宝玉就是饿死,也绝不和那等钓名沽誉之徒同流合污!”
第247章 薛家断义绝荣门
薛姨妈被他吼得呆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砰!”
暖阁的门被一脚踹开。
薛蟠裹着一身夹着雪花的玄色大氅大步跨了进来。
他腰间悬着一柄贾赏赐的玄铁剑,整个人不再是往日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而是透着一股在宁国府打熬出来的悍勇之气。
“妈,你还理这头蠢猪作甚?”薛蟠嗤笑一声,一指门外,对着宝玉毫不客气地骂道,“别人劝你上进,你还嫌人家脏?自己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还成天做梦要别人陪你过家家?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你……”宝玉被薛蟠骂得脸色涨紫,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薛蟠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你以为你还是荣国府的凤凰蛋?二房倒了!现在连老太太都被你气得半死,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狂叫?”
宝玉被揭穿了血淋淋的现实,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连滚带爬地推开门,一瘸一拐地冲进了风雪里,像一只丧家之犬。
薛姨妈看着宝玉狼狈的背影,眼眶一红:“蟠儿,你说话也太绝了,他到底是你姨妈留下的唯一血脉……”
“母亲。”
屏风后,薛宝钗端着一盏热茶,缓缓走了出来。
她今儿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不施粉黛,眼神却比屋外的坚冰还要清冷。
“哥哥说得对。这种话,早点说破,对薛家是好事。”宝钗走到桌前,将茶盏放下,“大真人亲口断言过,他路不通。咱们薛家能有今天的富贵和底气,全靠替大真人办事换来的那点情分。”
宝钗转过身,直视着薛姨妈,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大真人不要废物。谁挡了薛家向上爬的路,谁就是薛家的仇人。二房已经彻底垮了,咱们薛家,绝不能再沾惹半分因果。哪怕是亲戚,也得断得干干净净。”
薛姨妈张了张嘴,看着一双儿女眼中的冷酷与决绝,最终颓然地低下头,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薛家,彻底与二房完成了切割。
……
与此同时。
宁国府,藏书阁。
太清八卦守神阵运转之下,阁内温暖如春。
贾珍垂手站在案下,小心翼翼地将荣国府里发生的闹剧……贾母气晕、宝玉被众人痛骂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蒲团上,贾翻过一页古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仿佛听到的是哪家丢了只猫。
贾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也是。
天师什么身份?道门大真人,一念之间雷龙降世,一道金虹横绝天际。
荣国府老太太被废物孙子气得背过气去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搁在天师面前,确实跟蚊子叮了一口差不多。
“那我就先告退。”
贾珍弯着腰退出了藏书阁,手脚麻利地带上门。
门合拢的瞬间,他肩膀一松,暗暗吐出一口浊气。
得,不掺和就好。万一天师心情不好,随手一道剑气飞过去……他贾珍可不想步王夫人的后尘。
走了两步,贾珍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阁门。
里面传来轻微的翻书声,不紧不慢,不急躁。
天师还在看书。
永远在看书。
贾珍摇了摇头,迈步朝前院走去。
……
与此同时。
荣国府,荣庆堂。
屋内一片兵荒马乱。
贾母躺在暖榻上,面色灰白,呼吸急促。鸳鸯跪在榻前,手里攥着一条热帕子,不停地给贾母擦额头上的冷汗。
贾赦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表情似忧非忧,嘴角那一丝玩味怎么藏都藏不住。
贾琏站在他身后,脸上的担忧倒是真的……不是担心贾母,是担心这事传出去丢人。
王熙凤在一旁指挥着丫鬟烧水、备热巾、点安神香,嘴上不停地吩咐,手脚利索得很。
太医很快到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被贾琏亲自引进内室。把脉、观色、问诊,一套流程走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回各位老爷、太……”太医起身,拱手道,“老封君并无大碍,乃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一时厥过去了。”
贾琏追问:“可有什么要紧的?”
太医捋着胡须摇头:“不妨事。老太君底子还算硬朗,只需静养几日,按时服药,忌大悲大怒便好。”
说着,他在案上铺开纸笺,提笔写了一张药方。
贾赦瞥了一眼,没动。
贾琏接过方子,亲自将太医送出了二门,又吩咐小厮:“去百草堂抓药,跑快些!抓完直接去厨房煎上!”
小厮领命飞奔而去。
荣庆堂里,终于安静了几分。
贾母依旧昏沉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呢喃,像是在梦里还在生气。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帘子被掀开,林黛玉当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短袄,腰间系着天师赐的那条凝脂玉佩,整个人清冷中透着几分道韵。
身后跟着惜春、迎春、探春、史湘云,五个姑娘一齐涌了进来。
“外祖母怎么样了?”
黛玉快步走到榻前,俯身看了看贾母的脸色,秀眉微蹙。
鸳鸯低声道:“太医说是气血攻心,不打紧,静养几日就好。”
黛玉点了点头,伸手探了探贾母的额温。
微热,但不算烫。
她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
瓶身通透温润,隐散发着一股清幽的药香。
那是贾当日分赠众女的固本培元丹……每人五枚,她还剩三枚。
黛玉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拇指盖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呈淡金色,圆润如珠,刚一露出瓶口,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贾赦的鼻子动了动,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王熙凤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睛亮了。
天师炼制的丹药。
别说一颗,就算半颗,外面的人出多少银子都买不到。
黛玉将那枚丹药托在掌心,俯身凑到贾母耳边,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坚定。
“外祖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