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我们这次来，“牛继宗拍了拍胸脯，满脸真诚，“是想跟你商量，把我家闺女许给你家琮哥儿！“
厅里安静了一秒。
贾赦眨了眨眼。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试图在“牛继宗的话“和“自己的预判“之间找到一条逻辑通路。
找不到。
完全找不到。
贾琮？
那个他平时连名字都记不太清楚的庶三子？平时缩在后院没什么存在感，除了逢年过节来磕个头，几乎没什么印象的一个小孩子？
就这个贾琮？
他还没理清思路，柳芳已经跳了起来。
“老牛你别插队！“柳芳一把推开牛继宗，快步抢到贾赦面前，拱手行礼，礼数周到到让人起鸡皮疙瘩，“恩侯兄！我家三丫头今年五岁，正好配你家琮哥儿！两家知根知底，从小一道长大，感情才深厚不是？“
“放屁！“侯孝康霍地站起来，脖子都红了，“谁不知道你柳家三丫头跟野小子一样，整天在院子里爬树！这性子配给琮哥儿，将来还不得把人欺负死？我家大妞温柔贤惠，知书识礼……“
“温柔？“马尚冷笑一声，斜眼看向侯孝康，“上回王府的冬宴，你家大妞把临安侯家姑娘的金簪掰断了，是不是也叫温柔？“
侯孝康脸色一变：“那是不小心！“
“那么粗的金簪，不小心掰断？“马尚摆出一副“你当我没长眼“的表情，“我看是很小心地掰的吧？“
“你……“
“我家五姐儿才叫真正的知书达理！“缮国府小公爷到现在才挤进话头，急赤白脸地站出来，“诗书礼乐无一不通，相貌更是没得说……“
“我说小缮，你家五姐儿长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柳芳毫不客气，“那两道浓眉，说是姑娘，我还当是您家的公子爷呢。“
“柳家你他娘的才浓眉！你祖宗十八代……“
东跨院里彻底炸了锅。
五六个一品二品的开国重臣，像集市上卖鱼卖肉的小贩，互相嚷嚷，互相拆台，嗓门越来越大，言辞越来越难听，还越吵越精神。
贾赦在当中站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他以为他这辈子见过的阵仗足够多了。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几个重臣挤在他院子里，为了给他的七岁庶子争媳妇，把对方家的姑娘骂成猪狗不如。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东跨院里的争吵已经烧了小半刻钟，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贾赦试图开口了三次。
第一次，刚清了清嗓子，被侯孝康一声“你给我闭嘴柳芳“淹没。
第二次，刚说了个“诸“字，马尚的“胡说八道“比他早了半拍。
第三次，他直接没开口，因为缮国府小公爷当着他的面一拍桌子，把他那盏汝窑茶盏震得险些翻倒，他当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手把茶盏挪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这帮人，压根没打算给他插嘴的机会。
就在贾赦暗自盘算要不要直接撵人的时候，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牛继宗开腔了。
“诸位诸位！“
牛继宗拔高嗓门，往众人中间一站，双手虚压了两下。
他平时在京营管着数万人马，这一声往外一发，自带一股压场子的气势。众人的争吵渐渐停了下来，都转头看向他。
“老牛，你有话说？“柳芳揉了揉被吵得嗡嗡响的太阳穴。
“我有个法子。“牛继宗环视一圈，目光里透着一股“老夫胸有成竹“的意味，“一个能让大家都满意的法子。“
“什么法子？“众人齐声问。
“你们看，“牛继宗掰着手指头，“贾琮就一个，你们几家都想嫁闺女进来，总不能全都嫁吧？“
众人点头。
“所以问题的根子，不在于谁家的姑娘更好，而在于贾家适龄的公子太少。“
众人再度点头，觉得这话有理。
贾赦站在一边，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牛继宗说到这里，缓缓转过头，视线平稳地落在了贾赦身上。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贾赦突然感到一阵不明原因的不安。
第232章 老牛荒唐计惊人
“所以啊……“牛继宗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郑重地，双手捧着，递向贾赦，“恩侯，这是我从军中一位老大夫那里讨来的方子。补肾益气、强身健体，药材都是顶好的，效果嘛……那叫一个立竿见影。“
贾赦接过来，低头展开。
鹿鞭……
海狗肾……
锁阳……
肉苁蓉……
淫羊藿……
每一味药材旁边都用细字标注了用量和功效，写得认认真真，字迹工整，像是经过了精心准备。
贾赦盯着这张方子，沉默了足有五息。
他抬起头，缓缓看向牛继宗。
牛继宗迎着他的目光，笑意不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情深意切，声音带着一丝恳切的嘱托。
“恩侯老弟，往后就辛苦你了。多运动运动，多生几个儿子。咱们这些老兄弟的闺女总不能都嫁给一个人，你多生几个，大家排着队来就行了，公平，公平。“
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妙！“柳芳一拍大腿，“老牛这主意高明！“
“就是这个理！“侯孝康如梦初醒，“贾琮一个不够分，那再生几个不就解决了？“
“恩侯兄你这是造福大家啊！“马尚掷地有声。
缮国府小公爷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家再等几年不打紧，反正闺女还小！等恩侯兄多生几个，我家五姐儿到时候也长开了……“
“我家三丫头到时候也更懂事了！“柳芳抢着补了一句。
“对对对！“众人纷纷附和。
贾赦手里捏着那张方子，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凝固，再凝固。
然后侯孝康忽然想起什么，一挥手：“对了！光靠恩侯一个人也未免辛苦。这样吧，我们各家旁支里也有不少适龄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好，送过来给恩侯当……“
“当小妾？“贾赦的声音轻飘飘地飘了出来。
“对！“侯孝康毫不犹豫，“你看这多省事……“
贾赦闭上了眼睛。
他深呼吸。
再深呼吸。
“我家旁支里有个姑娘今年十七……“
“我家有个十六的……“
“我家十八，年纪大点，稳当……“
“来来来都报一报……“
众人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有注意到贾赦脸色的变化。
最后，不知道是谁拍了一下手。
“那就这么定了！各家回去细细挑选，三天后把画像送来！恩侯兄，你先把那方子用起来！保重身体是正事！“
“走走走，回去张罗！“
一帮人呼啦啦地往外涌，速度快得出奇，像是生怕被贾赦截住。脚步声远去，茶盏里的茶叶纹丝未动……他们连茶都没喝一口。
贾赦伸出手，想拦。
没拦住。
他站在空荡荡的东跨院里，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廊下那只受过惊的鹦鹉还在低声叨叨。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牛继宗。
因为牛继宗的衣领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走也走不了，正踮着脚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老牛。“
贾赦的声音，低，慢，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磨砂的质感。
“你这个王八蛋。“
“出的什么狗屁主意。“
牛继宗被揪着，脖子拉出一道皱折，依然笑得坦荡。
“怎么了？这是好主意啊！“他掰着指头分析，“你看，大家不吵架了对不对？矛盾解决了对不对？而且你也能多子多孙，将来贾家子弟个个沾着天师的光，哪怕其中有几个入了道……那可是整个宁荣街都受益的好事！恩侯，你这是在造福子孙后代啊。“
贾赦松开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牛继宗整了整衣领，义正辞严地补了最后一刀。
“再说了……“他凑近了，压低嗓门，眨了眨眼，“你贾赦以前不也挺好这口吗？现在是人家主动送上门，还嫌弃？“
贾赦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以前是他的主动选择，现在是被人按着脑袋安排，这能是一回事吗？
牛继宗已经脚底抹油，往门口溜去。走到门槛边上，回头补了最后一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由衷的关切。
“恩侯！那方子你好好看！药材我已经帮你备好了，明儿让人给你送过来！保重身体！“
“牛继宗你给老子……“
脚步声远去，再不回头。
贾赦一个人站在院中，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壮阳方子，风从北边吹过来，廊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两声。
他低头看着方子，沉默了很久。
鹦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好主意！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