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处院子挂白。通知东跨院、梨香院,还有族中各房,前来哭灵。”
“老二。”贾母看向贾政。
贾政睁开眼,双目通红。“儿子在。”
“你写一道折子。明日一早,递进宫里。向陛下和娘娘报丧。”
贾政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贾府这座庞大的机器,在贾母的指令下,迅速且冷酷地运转起来。没有谁去深究一个主母为什么会在这几天突然暴毙。大家只知道,规矩定下了,按规矩办事。
丧钟,在荣国府上空敲响。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穿透风雪,传遍了整个府邸。
王熙凤的院子。
地龙烘得屋内暖如阳春。
王熙凤靠在迎枕上,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补气的人参汤。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体内的毒素已经排尽。
听到外面传来的丧钟声。
王熙凤动作一顿。
她放下汤碗,侧耳倾听。
一旁的平儿小声说道:“奶奶。那边来报了,说是二太太没了。”
王熙凤冷笑一声。
“病重离世。好一个体面的死法。”王熙凤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和不满。“她给人下绝嗣的毒药,想要咱们大房断子绝孙。如今却按着一品诰命的规制大办丧事,风风光光地入土。”
王熙凤越说越气,一把将帕子摔在床头。“真是便宜了这毒妇!”
门帘被掀开。
贾琏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听到王熙凤的抱怨,快步走到床前。
“我的姑奶奶,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收一收。”贾琏脱下大氅丢给平儿,在床边坐下,一把抓住王熙凤的手。
“怎么?我连抱怨两句都不行?”王熙凤瞪着他。
“抱怨什么。这结果,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贾琏压低声音,“你想想,若是没有大真人那一言定音。这毒咱们还得吃多久?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王熙凤沉默了。
“她死得体面,那是沾了宫里娘娘的光。老太太要顾及天家的脸面。”贾琏眼神闪烁,透着精明,“但里子,咱们大房全占了!”
贾琏捏了捏王熙凤的手。“二房现在除了一个废人宝玉,还剩什么?老爷这几天连个屁都不敢放。以后这荣国府的里里外外,全凭咱们大房说了算。你把身子养好,给我生个大胖小子,这才是正经事。”
听到这话,王熙凤心里的那股气,终于顺了。
她反握住贾琏的手。
“你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她死了,二房就倒了。”王熙凤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凌厉,“平儿,去开库房,把那些素净的衣服找出来。明日一早,随我去荣禧堂哭灵。”
贾琏笑了笑。
两人相视一眼。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内宅厮杀中,他们终于踩着王氏的尸体,拿到了最后的胜利。
而此刻。
荣国府的大门外。
一骑快马顶着风雪,手里高举着兵部的信牌,直奔皇城而去。
马上骑士是贾府的家丁。怀里揣着的,是贾政亲笔写的报丧折子。
目标,大明宫。
皇宫,凤藻宫。
地暖烘得大殿如逢春日。名贵的瑞脑香在铜鹤炉里静静燃烧,散发着安神的幽香。
贾元春端坐于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袭织金牡丹拖尾常服,发髻高挽,眉眼间透着皇妃的端庄与贵气。几个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点上唇脂。
元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却有些放空。
自从贾成了大真人,甚至隐隐有了凌驾皇权的威势后,她在宫里的日子便好过了百倍。连汪皇后见她,都要主动赐座,言语间客气得仿佛两人是平辈。
她知道,自己这德妃的位子,稳如泰山。
只要家里不出大乱子。
“娘娘。”
掌事太监抱琴脚步匆匆地走入内殿。他脸色煞白,甚至忘记了行礼,直接跪倒在元春脚边。
“何事如此惊慌?”元春微微皱眉,打断了宫女的动作。
抱琴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封盖着荣国府印鉴的信件。
“娘娘……府里传来急信。二太太……二太太昨夜子时,病重薨了。”
哐当。
元春手里的象牙梳子砸在地砖上,断成两截。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连带着推翻了手边的胭脂盒。红色粉末撒了一地,触目惊心。
“你说什么?”元春声音发颤,死死盯着抱琴。
“太太没了。”抱琴将信举过头顶。
元春一把夺过信件,一把撕开封口。信是贾政亲笔所写,字迹潦草,满纸悲戚,只说王夫人偶感风寒,药石罔效,不幸离世。
元春捏着信纸的手骨节泛白。
“病重?”元春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怀疑。
太突然了。
几天前,母亲还托周瑞家的往宫里递信,求自己找天师求药。那时她虽然嗓子哑了,但身子骨绝对是硬朗的。
怎么可能仅仅一场风寒,几天时间就病重不治?
“不对。这绝对不对!”元春在殿内来回踱步,心跳如鼓。
她在后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这些“暴病而亡”的戏码再熟悉不过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家族处理掉的!
但为什么?母亲是荣府主母,是自己的生母。她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错,逼得老太太和父亲连自己的脸面都不顾,也要下这种死手?
“查!”元春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凌厉,“抱琴,去内务府找张公公。让他动用出宫采购的眼线,去荣国府给我查清楚!不管花多少银子,我要知道母亲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抱琴赶紧起身准备往外走。
“慢着。”
一道尖细却透着无上威压的声音,在凤藻宫大门外响起。
元春浑身一僵。
殿门被推开。
夏守忠拂了拂拂尘,带着几个小太监,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他面带微笑,眼神却冰冷如蛇。
第223章 深宫传噩碎凤胆
“老奴,给德妃娘娘请安。”夏守忠敷衍地拱了拱手。
“夏总管。”元春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装镇定,“总管不在御书房伺候陛下,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
夏守忠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抱琴,挥了挥拂尘。
“都退下。老奴有几句体己话,要替陛下转达给娘娘。”
殿内的宫女太监立刻潮水般退去,并关上了殿门。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元春和夏守忠两人。
“陛下听闻令堂病逝,十分哀痛。特命老奴来宽慰娘娘。”夏守忠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
“臣妾谢陛下隆恩。”元春微微欠身。
“娘娘。”夏守忠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陛下让老奴带句话。”
“令堂大人,就是偶感风寒,病重离世的。”
夏守忠死死盯着元春的眼睛,加重了语气。“这四个字,是陛下定的案。也是宁国府那位大真人,愿意看到的结果。”
轰!
元春如遭雷击。
大真人!
宁国府!
她瞬间全明白了。
母亲得罪的不是老太太,不是贾政,而是天师贾!而且犯下的绝对是不可饶恕的死罪,所以才被家族果断绞杀,用“病重”掩盖真相。
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皇上为了讨好天师,为了维护贾家这座桥梁,竟然主动出手,帮着遮掩这件丑闻!
在这场博弈中,她这个德妃,什么都不是。
皇权,站在这件事的对立面。确切地说,皇权站在了天师的身后!
“娘娘。”夏守忠看着脸色惨白的元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深宫之中,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不该查的,就别查。”
夏守忠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恭敬,却更显冰冷。
“逝者已矣,娘娘该做的是在宫中设下灵位,为生母念经祈福,守全孝道。至于其他的……”
夏守忠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元春听懂了。若是她敢去查,敢去翻案,那死的不只是王夫人,还会搭上她这个德妃的前程,甚至连贾家的根基都会动摇。
“臣妾……谨遵圣意。”
元春双腿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老奴告退。娘娘节哀。”夏守忠拂尘一甩,转身离去。
夏守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荡荡的凤藻宫正殿内,地龙烧得很旺,热气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