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反应最强烈的,是探春。
探春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紧紧咬着下唇,咬得渗出了血丝。她是贾政的庶女,王夫人是她的嫡母。
虽然王夫人对她不好,但名分摆在那里。
嫡母做出这种丧尽天良、足以让家族蒙羞百年的丑事。
她这个庶女以后走出去,脊梁骨都会被人戳断!
即便有着天师在,大家对她的嫌弃也不会改。
“三妹妹。”黛玉上前,轻轻握住探春冰凉的手。
探春浑身一颤。
她猛地甩开黛玉的手,仰起头,硬生生把眼底的泪水逼了回去。
“我不信!”探春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狠劲,“我不信这种无稽之谈!我去找二嫂子问清楚!”
说罢,探春拔腿就往王熙凤的院子跑。
黛玉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回房换衣服了。“走,咱们跟上去看看。别出了乱子。”
一行人匆匆来到王熙凤的院子。
院门紧闭。平儿正端着一个铜盆从屋里走出来。
铜盆里,是一汪泛着恶臭的黑血。
那是王熙凤服下造化固本丹后,排出的体内淤毒。
平儿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看到姑娘们来了,赶紧行礼:“给姑娘们请安。”
“平儿姐姐,二嫂子呢?”探春死死盯着那盆黑血。
平儿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奶奶刚睡下。身子虚,不便见客。”
“让我进去。”探春不管不顾,直接推门进了里屋。
黛玉等人也跟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王熙凤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眉眼间那股灰败之气已经散尽。她刚经历了大悲大喜,又排出了毒素,整个人显得异常虚弱。
“二嫂子!”史湘云是个直肠子,冲到床前,眼圈都红了,“凤丫头,你没事吧?我们都听说了……那个老……”
她硬生生把“毒妇”两个字咽了下去。
王熙凤睁开眼,看到这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妹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强撑着坐直身子,勉强挤出一丝笑:“怎么?才下雪,一个个就跑来我这里躲懒了?”
“二嫂子!”探春站在床尾,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外面那些婆子说的……是不是真的?太太她……真的……”
探春问不出口。那两个字太重。
王熙凤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她看了一眼探春。
这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苦命人。
摊上这么个嫡母。
“三妹妹。”王熙凤声音沙哑,“这府里的规矩,你比我懂。主子们的事,下人乱嚼舌根是要拔舌头的。你只当没听见。”
“我怎么能当没听见!”探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如果这是真的,二哥二嫂怎么咽的下这口气!我们这些做女儿的,以后还怎么做人!”
王熙凤看着探春崩溃的样子,心里升起一丝心疼。
她现在恨毒了二房的一切,但对于探春还是没有什么恨意。
“三妹妹别多心。”王熙凤拍了拍床榻,让她过来,“没影的事。只是太太这几日受了风寒,病重卧床罢了。老祖宗已经请了太医,开了药。老祖宗会给我一个说法的。”
说法。
林黛玉站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她冰雪聪明,心思细腻。
凤丫头是个炮仗脾气,若是被下人污蔑,早就跳起来打人了。
可她现在这么平静,还提到了老祖宗给说法。
再加上刚才平儿端出去的那盆散发着恶臭的黑血。
黛玉心里“咯噔”一下。她瞬间明白了。
婆子们说的是真的!王夫人真的下了毒!而老祖宗给的说法,就是让王夫人“病重”!
这是顶级权贵的遮羞布,也是最冷酷的杀局。
“二嫂子吉人天相,有大真人庇佑,自然无灾无难。”黛玉走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探春前面,握住王熙凤的手,轻轻按了按。
这是在暗示她,自己明白了,不必多言。
王熙凤看了黛玉一眼,心领神会地反握住她的手。“还是林妹妹会说话。我好着呢,过几天就能下地骂人了。”
史湘云没心没肺,长舒了一口气:“我就说嘛,哪有那么恶毒的人。那太医开的药管用吗?要不要去求天师赐药?”
“不用了。”王熙凤冷笑一声,“太医开的,是猛药。药到病除。”
这句话,在屋里几人听来,意思截然不同。
正说着话,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凤丫头!我的儿啊!”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门帘被猛地掀开。薛姨妈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眼泪糊了一脸。薛宝钗跟在后面,面沉如水,手里还扶着母亲的胳膊。
薛家住在梨香院,离得远。但薛蟠手里捏着商路,消息比谁都灵通。今天一早,薛蟠就派人打听到了荣国府门前的闹剧,也知道了王夫人下毒的始末。
薛姨妈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吓晕了过去。醒来后便不顾一切地跑来看凤姐。
“姨妈。”王熙凤看到薛姨妈,眼神冷了几分。到底是亲姐妹,王夫人干出这种事,她看薛家也有些不顺眼。
“凤丫头,你受苦了!”薛姨妈扑到床前,抓着王熙凤的手大哭,“我那个姐姐……她怎么下得去这个狠手!你可是她的亲内侄女啊!她怎么能干出这种遭天谴的事!”
薛姨妈这一哭,算是彻底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探春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迎春吓得捂住了嘴。湘云瞪大了眼睛,这才明白,原来婆子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第220章 雪落梨香绝旧亲
“妈妈!”薛宝钗猛地捏住薛姨妈的肩膀,力度大得让薛姨妈痛呼出声。
“慎言!”宝钗脸色冰冷,目光扫过屋里的众姐妹,最后落在王熙凤脸上,“二太太只是偶感风寒,病重在床。老太太已经请了太医。妈是急糊涂了,听信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薛姨妈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瞬间清醒过来。
这里是荣国府。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可以,但绝对不能从薛家人的嘴里说出来。
一旦坐实了王夫人下毒的名声,整个王家的女儿都会受到牵连。宝钗还要嫁人,她薛家还要在这神京城立足。
“是……是我急糊涂了。”
薛姨妈用帕子捂着嘴,只剩下低声抽泣。她心里是真的难受。
她不明白,自己那个曾经吃斋念佛、最疼爱自己的亲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王熙凤看着薛宝钗。
这表妹,真狠啊。
亲姨妈快被毒死了,她不仅一滴眼泪没掉,还第一时间想着怎么跟二房切割,怎么保全薛家的名声。
“宝丫头说得对。”王熙凤抽出手,靠在迎枕上,语气淡漠,“外面的风言风语,当不得真。姨妈若是真有心,去小佛堂看看二太太吧。听说那药极苦,怕是熬不过几日了。”
宝钗眼皮一跳。
她听懂了王熙凤话里的杀机。熬不过几日了。老太太这是要王氏的命!
“二嫂子宽心养病。”宝钗福了一礼,滴水不漏,“薛家刚接了大真人采买灵药的差事,哥哥还在前院等着对账。我先带母亲回去了。改日再来看嫂子。”
说完,宝钗不顾薛姨妈的挣扎,半强迫地将她扶了出去。
出了院门,冷风一吹。
薛姨妈甩开宝钗的手,哭着捶打她的肩膀:“那是你亲姨妈!她都要被人害死了,你连去看看都不肯!”
“妈!”宝钗厉声打断,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理智,“您还没看明白吗?是谁要她死?是老太太!是贾家!是她自己下了绝户毒药,被大真人抓了现行!”
薛姨妈呆若木鸡。
“大真人一言九鼎。这事闹到皇上面前,王家都得跟着陪葬!”宝钗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明得可怕,“大舅舅为什么到现在都没露面?因为他知道救不了!他甚至巴不得王氏赶紧死,好把王家摘干净!”
“我们薛家,如今好不容易攀上了大真人这棵大树。若是因为一个必死的毒妇,沾上了脏水,惹恼了大真人,惹恼了大房,我们薛家还有活路吗?”
宝钗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薛姨妈心里那点亲情。
是啊。薛家现在靠的是天师。谁敢去给一个惹怒天师的毒妇求情?
“走。回梨香院。”宝钗扶住母亲,“从今天起,约束下人,不许提二房半个字。权当没有这个亲戚。”
这对母女在雪地里渐行渐远,背影透着大家族里最真实的冷酷。
凤姐的屋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湘云咬着牙,眼里喷着火:“这种毒妇,就该报官!把她凌迟处死!”
“云妹妹。”黛玉轻喝了一声,“凤姐姐累了,我们先回去吧。让平儿姐姐好生伺候。”
探春什么也没说。她默默地转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走出了房间。她知道,二房彻底完了。老爷是个废物,嫡母是个毒妇,宝玉是个残废。她这个庶女,要想活出个人样,唯一的出路,就在宁国府那个校场里。
黛玉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熙凤。
“凤姐姐。”黛玉轻声说,“这府里,终究是没意思透了。我明日,还是去二哥的藏书阁讨杯茶喝。”
王熙凤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林妹妹是个明白人。去吧,替我谢谢大真人的赐药之恩。”
众人散去。
屋内恢复了宁静。平儿进来,重新端了一盆热水,伺候王熙凤擦脸。
“奶奶。”平儿小声说,“刚才东路院传话来,说赵姨娘在院子里烧纸,给您祈福呢。贾环爷还托人送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说是大真人赏的,对活血化瘀有奇效。”
王熙凤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赵姨娘那贱骨头,哪是给我祈福。她那是给王氏咒丧呢。”王熙凤靠在枕头上,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她摸了摸那瓶金疮药。
贾环那小子,现在抱紧了大真人的腿,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人踩踏的庶子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