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不住,也不想保。
“老大,这处置,你可满意?”贾母看向贾赦。
贾赦收起冷笑,他知道这已经是老太太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点点头:“老太太圣明。这等恶疾,确实该早些了断,免得传染了阖府上下。”
贾母不再看大房,她拄着拐杖站起身,亲自走到王熙凤面前。
她弯下腰,伸出干枯的手,将王熙凤从地上拉了起来。
“好孩子,委屈你了。”贾母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怜惜。她把王熙凤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感受到老祖宗怀抱的温度,和王夫人即将死亡的定局。王熙凤强撑的狠厉瞬间崩塌。
“老祖宗!”
王熙凤趴在贾母怀里,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大仇得报的痛快,还有对未来的狂喜。
有了大真人的仙丹,她的身子能治好,只要生下嫡子,这荣国府的大权,终究是她大房的!
贾琏在一旁看着,紧紧握着怀里那个装有仙丹的瓷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天师一言,定人生死。
而在东路院苦练剑法的贾环并不知道。
压在他头顶最大的那座大山,那个让他和赵姨娘在夹缝中苟延残喘的嫡母。
今夜,便要“病”了。
雪还在下。荣国府后院,关押王夫人的院子里,此刻死寂一片。
半个时辰前。李太医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进了荣庆堂。
贾母只隔着屏风说了两句话:“二太太招了邪祟,火毒攻心。你尽管下最猛的药。治好了是你的本事,治不好,也是贾家的命。”
李太医在太医院混了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豪门大户里的“潜台词”。这哪里是看病,这是要他开一张阎王爷的催命符。
他没敢去诊脉。
提着笔,写下了一副极寒极燥、阴阳相冲的虎狼之剂。
这药喝下去,不会立刻毙命,只会让人五脏衰竭,不出三日,必定呈现出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的脉象。
哪怕是大罗金仙来查,也是个“病重不治”的定局。
李太医拿了五百两封口银子,离开了荣国府。
院子外。
寒风呼啸。两个粗壮的婆子守在门口,双手揣在袖子里直打哆嗦。
游廊尽头,鸳鸯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脚步轻巧地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碗,里面盛着大半碗浓黑如墨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涩味。
“鸳鸯姑娘。”两个婆子赶紧躬身行礼。
“开门。”鸳鸯面无表情。
第218章 猛药无声了余生
铁锁落下,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没有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
王夫人蜷缩在角落的蒲团上。
她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荣国府二太太的端庄做派。
听到开门声,王夫人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病态的狂喜。
她以为老太太消气了,她以为元春在宫里发话了,毕竟她是当朝德妃的生母!
鸳鸯端着托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二太太。”鸳鸯声音极冷,“老太太体恤您嗓子不适,特意请了李太医开的药。趁热喝了吧。”
王夫人直勾勾地盯着那碗药。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了指那碗药,眼中透着询问。
那意思是,这药真能治好我的嗓子?真能让我重新说话?
“李太医说了,这药猛,但对症。”鸳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托盘往前送了送。
王夫人毫不怀疑。
她甚至等不及婆子伺候,一把抓起那只青花瓷碗,仰起头,将那浓黑的药汁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药汁极苦,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吞下了一块冰,紧接着又泛起一股灼烧感。
王夫人呛咳了两声,连嘴角溢出的药汁都用手背擦去,生怕浪费了一滴。
她喝完药,把空碗扔回托盘,再次指着自己的嗓子“啊”了一声。她甚至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仿佛在期待着明天一早就能开口训斥那些不长眼的下人。
鸳鸯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
“二太太歇着吧。这几日风大,就别开窗了。”鸳鸯收起托盘,转身往外走。
门再次关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脆。
鸳鸯站在门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她对守门的婆子吩咐道:“看紧了。除了送饭,谁也不许靠近。里面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
“是。”婆子们低头应下。
屋子内。
王夫人重新缩回角落。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只是觉得胃里有些翻腾。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盘算着。
等嗓子好了,等元春生了皇子,等宝玉娶个高门大户的媳妇……她要让大房那两个贱人跪在荣禧堂门口求她。
她还要把贾环那个贱种打死扔进乱葬岗!
她做着美梦。
却不知道,她的五脏六腑正在那碗虎狼之药的侵蚀下,开始一点点枯萎、溃烂。
荣禧堂。
贾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本《论语》。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一个时辰。
门外的小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添了炭火,又退了出去。
贾政没动。他知道那碗药已经送进去了。
他没有去拦。
也没有去问。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一辈子标榜仁义道德,自诩清流。可他的发妻,竟是个下绝户毒药的毒妇。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他的脊梁骨会被人戳断。
“病故……也好。”贾政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全了元春的体面,也全了贾家的名声。”
东跨院。
贾赦在书房里摆了一桌席面,叫了两个年轻的通房丫头捏腿倒酒。
“喝!”贾赦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脸上满是病态的潮红。
贾琏坐在一旁,手里攥着那个装有仙丹的瓷瓶,眼神闪烁。
“琏儿,这口气出得痛快!”贾赦大笑,拍着桌子,“那个毒妇,自以为聪明一世。结果呢?在大真人的仙威面前,她连个屁都不算!”
“老爷慎言。”贾琏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老太太既然定了‘病重’,咱们就得把嘴闭严实了。”
“怕什么!”贾赦冷哼,“老太太心再偏,也不敢跟大真人作对。王氏这回,死得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贾琏沉默。他摸着怀里的瓷瓶,心想:不管怎样,大房的根算是保住了。等凤姐养好身子,生下嫡长子,这荣国府的家业,二房一分也别想沾!
风雪初霁。
宁国府那座太清八卦守神阵运转不息,将寒气尽数隔绝在府外。
林黛玉、史湘云、探春、迎春和惜春五人,刚在校场跟着青玄子练完两套剑法。众人身上都出了层细汗,披上大氅,顺着夹道往荣国府走。
“云丫头,你今天那一记‘霸王卸甲’,力道太猛了。险些把青砖都挑碎。”黛玉拿着帕子擦汗,打趣道。
“那是。”史湘云扬起下巴,一脸得意,“青玄老道都夸我进步神速。等我把破阵枪练熟了,这神京城里的纨绔子弟,我一个打十个!”
众女说说笑笑,拐过穿堂,便到了荣国府的后院。
按照规矩,贾母已经下令全面封锁了王夫人下毒和“病重”的消息。但大家族里,人多嘴杂,哪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二房彻底失势,那些见风使舵的婆子们,胆子便大了起来。
假山后面。
两个负责扫雪的婆子正躲在避风处磕着瓜子,声音不大,却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听说了没?二太太昨晚‘病’得起不来床了。老太太连夜请了李太医,开了吊命的药!”一个婆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呸!什么病重!分明是遭了报应!”另一个婆子啐了一口,“我外甥女在琏二奶奶院里当差,听得真真的。二太太给琏二奶奶那送子观音里下了绝户药!想要咱们大房断子绝孙呢!”
“我的老天爷!这心也太黑了!”
“可不是。要不是宁府那位大真人活神仙,一眼就看穿了那毒妇的把戏,还赐了仙丹解毒,琏二奶奶这辈子就毁了!”
“所以说,老太太这是要……”婆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假山外,五道身影定定地站在那里。
史湘云柳眉倒竖,直接一脚踹在假山的石头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你们两个老虔婆!躲在这里嚼什么蛆!”
那两个婆子一看是姑娘们,吓得瓜子掉了一地,双腿发软“扑通”跪在雪地里。
第219章 冷香幽叹骨肉寒
“姑娘饶命!奴才们也是听来的……”
“滚!”史湘云怒喝。
两个婆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原地死一般的寂静。
林黛玉脸色微微发白,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震惊。
绝户药?
亲姑妈给亲侄女下这种阴毒的药?这深宅大院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肮脏百倍。
迎春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抓着惜春的袖子。
惜春此刻捂着自己的小嘴,满眼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