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请客？多大点事儿，嫂子我做主，包了。不过……你们今儿怎么突然要准备一桌上好的席面啊？”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林黛玉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捧着暖炉，声音清越：“因为明日的主客，是二哥。”
“啪！”
王熙凤手中的茶盏直接掉在炕桌上，茶水四溢，打湿了刚对好的账本。
她却毫不在意，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八度：“谁？大真人要来赴宴？！”
平儿也吓得停了手里的算盘。
探春点头，神色认真：“二哥刚答应的。云姐姐得了枪，理应谢师。二哥说了，不必铺张，就我们几个姐妹作陪。”
王熙凤脑子转得飞快。
大真人赴宴！
这是什么概念？从大真人出关至今，连当今圣上想赐宴都得看天师心情。他竟然愿意来荣国府吃一顿家常便饭？
这哪是吃席，这是给荣国府，给她们这些姐妹天大的脸面！
第204章 荣庆堂前辩痴顽
“好！好！好！”王熙凤连说三个好字，一拍大腿，“这事儿交给我！必定办得漂漂亮亮！”
她看向平儿，语速极快：“去，告诉厨房，明儿的席面，把南边刚贡上来的鲜竹笋、极品猴头菇全都用上！那套新打的赤金碗箸也拿出来洗净。院子就定在秋爽斋，那里清静。今晚让人把地龙烧足！”
吩咐完，王熙凤看向史湘云，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云妹妹，这席面算嫂子我的。你能请动大真人，那是你天大的面子。嫂子跟着沾光。”
史湘云摆手：“不行，说好我请的，不能让你掏钱。”
“亲戚之间，算这么清干什么！”王熙凤不由分说地敲定。
不多时，大真人明日要来秋爽斋赴宴的消息，便通过下人的嘴，传到了荣庆堂。
贾母靠在软榻上，听完鸳鸯的禀报，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天师要来荣国府？”贾母握着拐杖的手都在用力，骨节发白。
自从二房闹出招鬼那一出，荣国府的名声在神京城一落千丈。
贾母愁得夜不能寐，生怕天师直接把他们当弃子。
如今贾愿意登门，这是破冰的信号！
“快！”贾母声音发颤，“去把凤丫头叫来！这宴席必须用最好的东西！库房里的极品燕窝、海外进贡的香料，全拿出来！告诉凤丫头，要什么直接从内库拿，绝不能怠慢了天师！”
鸳鸯领命，急匆匆去了。
贾母闭上眼，脑海中疯狂盘算。
天师只说要姑娘们作陪。
但荣国府总得有男丁出面迎客。
贾赦是个浑人，贾政迂腐不堪，两人去了只会惹人厌。
贾琏辈分低了些。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面若桃花、痴痴傻傻的脸庞。
“宝玉。”贾母睁开眼，喃喃自语。
若是能借这个机会，让宝玉在天师面前露个脸。天师随便赐下一星半点丹药，或者指点一二，宝玉这辈子的富贵就稳了。
即便腿断了，只要有天师的一句话，谁敢轻视他？
想到这里，贾母的心跳越来越快，当即决定，明日一定要带宝玉去敬酒。
东跨院。
贾赦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听着贾琏汇报荣庆堂的动静。
“老太太这是疯魔了？”贾赦停下手中的动作，冷笑出声。
贾琏立在一旁，低声道：“老太太已经命人去给宝玉准备新衣裳了，说明儿一早，要亲自带宝玉去秋爽斋，给天师敬茶。”
“砰！”
贾赦将铁胆重重拍在桌上，站起身，眼神阴鸷。
“她想把整个贾家拉下水吗！”
贾赦大步流星冲出书房，直奔荣庆堂。
风雪交加，贾赦的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冷。
荣庆堂内，贾母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整理一套极其华丽的百子刻丝锦袍。
“这件衣裳喜气，宝玉穿上必定精神。”贾母满脸笑意。
“老太太！”
贾赦跨过门槛，一声冷喝，打断了屋内的喜气。
贾母眉头微皱，看向这个不成器的大儿子：“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贾赦挥退了屋内的丫鬟，只留下鸳鸯。
他走到榻前，直视贾母：“老太太，您明日要带宝玉去见天师？”
贾母面色一沉：“怎么？天师驾临，宝玉作为府里的嫡孙，去敬杯茶，尽个地主之谊，有何不可？”
“尽地主之谊？”贾赦气极反笑，“老太太，您是不是忘了二房前几天刚在天师眼皮子底下招过鬼？那道剑痕现在还在院子里摆着呢！”
贾母敲了敲拐杖：“那是老二媳妇糊涂！与宝玉何干？宝玉最是懂事知礼的。”
“懂事知礼？”贾赦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老太太，您自己偏心眼，别把别人当瞎子！大真人是什么人？那是斩魔教、杀大宗师如杀鸡的活神仙！他追求的是无上大道！”
贾赦指着宁国府的方向：“您看看那几位姑娘，黛玉以剑入道，史湘云得了仙家神枪。她们能入大真人的眼，是因为她们肯吃苦，在风雪里练剑！”
“宝玉呢？他嫌练剑苦，嫌修道累！连他那块通灵宝玉都能当着天师的面砸了！”
贾赦越说声音越大，逼近一步：“您让一个不学无术、只会往女人堆里扎的残废，去天师面前晃悠？您觉得天师看到他，是会觉得他可爱，还是觉得咱们荣国府是在恶心他？！”
贾母被揭穿心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孽障！那是你亲侄儿！”
“我只认贾家的命脉！”贾赦毫不退让，眼神像刀子一样冷，“天师亲口说过，宝玉这性子，若不废了，必遭皇室清洗。您现在带他去见天师，是在挑战天师的底线！”
“您若是真想宝玉死，真想咱们荣国府彻底绝后，您明日就带他去！”
屋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盆发出噼啪的声响。
贾母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她虽然溺爱宝玉，但并非没有脑子。
贾赦的话虽然难听，却句句戳在要害。
天师连亲伯父贾政都不见，凭什么见宝玉？真惹怒了那位，荣国府连现在的日子都过不成。
贾母颓然靠在椅背上，眼中满是疲惫。
“不去了。不去了。”她摆摆手，声音瞬间老了十岁，“罢了。”
贾赦见目的达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老太太，大真人既然答应赴宴，咱们荣国府不出个男丁也确实不妥。但宝玉绝不能去。”
贾母掀起眼皮：“那你说谁去？琏儿？”
贾赦摇头：“贾琏世故圆滑，沾染了太多商贾气，天师不喜欢。依儿子看，让环哥儿去。”
“贾环？”贾母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嫌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上不得台面？”贾赦冷笑，“老太太，您多久没去校场看过了？贾环现在，可是每天跟在龙虎山青玄子道长身后练剑。风雪无阻，雷打不动。青玄子是什么人？武道大宗师！连他都默认了贾环的旁听。这说明什么？”
贾母瞳孔猛地一缩。
她一直困在内宅，对这些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贾赦沉声道：“大真人喜欢有韧性、有野心的人。贾环，就合大真人的脾气。明日让他去敬茶，绝不会出错。”
贾母沉默良久，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让鸳鸯去通知东路院吧。”
……
东路院。
赵姨娘正坐在炉子前烤火，嘴里嗑着瓜子，骂骂咧咧地咒着王夫人。
自从王夫人被禁足抄经，她在这院子里的日子简直比神仙还快活。
第205章 梨香院里算机谋
门帘挑起，鸳鸯走了进来。
赵姨娘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赔着笑脸：“呦，鸳鸯姑娘怎么有空来这冷灶头？”
鸳鸯神色平淡，没有废话：“传老太太的话。明日天师要在秋爽斋赴宴，让环三爷换身干净衣裳，明儿正午，去秋爽斋敬茶。”
“当啷！”
赵姨娘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谁？让环哥儿去？去给天师敬茶？”
鸳鸯点头确认。
赵姨娘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宝玉去吗？”
“宝二爷身子不爽利，不去。”鸳鸯公事公办地回答完，转身离去。
确认鸳鸯走远。
“啊！”
赵姨娘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她猛地蹦了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我的天爷！我的祖宗！咱们娘俩熬出头了！”
赵姨娘一把拉住刚练剑回来的贾环，眼泪都飙了出来：“环儿！你听见没！老太太让你去给天师敬茶！宝玉那个废人去不了！”
贾环将手中的木剑放在桌上，用粗布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
比起赵姨娘的狂喜，他显得异常冷静。
“娘，你坐下。”贾环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姨娘被儿子的气势镇住，乖乖坐在凳子上。
“去敬杯茶而已，不代表什么。”贾环目光幽深，看向墙上挂着的一把破旧铁剑，“那是天师的宴席，不是我的。我只是个作陪的工具。”
他转过头，盯着赵姨娘：“明日，我就去磕个头，敬杯酒，一句话都不会多说。您也把嘴闭严实了，别在外面到处炫耀。若是惹了天师不快，二太太现在的下场，就是咱们的明天。”
赵姨娘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娘绝不给你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