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了皱眉，拱手道：“大哥，母亲。这刁奴固然可恨，但打死发卖，是否太过残忍了些？传出去，恐伤了我们贾家积善之家的名声……”
“残忍？”贾赦猛地转头，眼神像看着一个白痴，“老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她干的事，被大真人撞见了！那道剑气留在这，就是天师给的警告！你觉得残忍，你想大发慈悲？行啊！”
贾赦指着宁国府的方向，冷笑：“你去！去藏书阁！去向大真人求情！去告诉大真人，你贾政觉得他杀人不眨眼，觉得他行事太霸道！你去啊！”
贾政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去质疑天师？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王夫人，眼神中的厌恶彻底化为了彻骨的冷漠。
“把这个院子封了。”贾母疲惫地摆摆手，“老二媳妇，你既然这么喜欢作法，这荣禧堂，你就别住了。”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隔壁有个废弃的佛堂，里面也早已经清理完了，刚好让她住进去吧！”贾母的声音不容置疑，“从今天起，老二媳妇就搬到那里去。不许带丫鬟，不许踏出院门半步。每日只需做一件事抄写道经。《道德经》、《南华经》，每日各抄十遍。抄不完，就不许吃饭。”
王夫人疯了。
她拼命摇头，“啊啊”地叫着，往前爬，想要去抓贾母的裙摆。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粗鲁地架了起来，拖向院外。
“母亲！”贾政咬牙，“此事若不向东府解释清楚，恐生嫌隙。儿子想……”
“想什么？想去丢人现眼？”贾母冷哼一声，“大老爷，你明日一早，去一趟宁国府，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就说这蠢妇已经受到了惩罚，让大真人息怒。”
贾赦双手拢在袖子里，翻了个白眼：“老太太，这活儿我可不去。老二媳妇干的烂事，凭什么让我去天师面前触霉头？万一天师看我不顺眼，再赏我一道剑气怎么办？谁的媳妇谁去！”
说罢，贾赦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这院子里的味儿，真他娘的熏人。”
贾母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贾政站在风雪中，看着贾赦离去的背影，再看了一眼宁国府高耸的院墙，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次日。
积雪覆满神京城。
昨夜荣国府那道剑鸣，虽然动静极大，但被风雪掩盖，外城并未惊觉。
但在宁荣街这一亩三分地上，消息却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每一个角落。
梨香院。
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薛姨妈坐在炕上。
“真是作孽啊……”薛姨妈脸色发白，想起昨夜下人传来的惨状，心有余悸。
宝钗坐在案前对账，神色平静，只是翻账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指尖微不可察地发白。
“砰！”
门帘被掀开，薛蟠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母亲！妹妹！听说了吗？”薛蟠一口吞下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大声嚷嚷，眉飞色舞，“二太太那边，昨晚炸了！”
宝钗放下毛笔，微微皱眉：“哥哥，小声些。这里毕竟是贾家的地盘。”
“怕什么！”薛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拍大腿，“现在谁还管二太太！我刚才去外院打听了，真特娘的邪门！二十丈长的剑痕！把院子劈成两半了！连马道婆的脑袋都给削飞了！”
薛姨妈打了个寒颤：“你这孽障，大清早的说这些血光之灾，平白冲撞了晦气！”
“母亲，您还看不明白吗？这不是晦气，这是报应！”薛蟠冷笑一声，“我这姨妈，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水浆糊？咱们宁荣街，隔壁住着一位能引雷劈魔教、御剑裂苍穹的大真人！她居然在真人眼皮子底下，找个神棍来招鬼？”
薛蟠越说越觉得荒谬，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薛文龙在金陵被称为‘呆霸王’，我知道自己浑，知道自己不学无术。但我遇到天师，我马上跪！我知道什么叫惹不起！”
“她呢？连我都不如！她比我还蠢十倍！百倍！真当大真人的剑是不长眼的？”
薛蟠的一番糙话，却让屋内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
宝钗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
“哥哥这次，倒是看得通透。”宝钗轻声说道，眼神中透着一股清醒的冷意。
“那是！”薛蟠得意地昂起下巴。
宝钗看向薛姨妈：“母亲，二姨妈这次，是彻底完了。招邪祟，犯了道门大忌。老太太今日必然要给天师一个交代。以后，荣禧堂那位，咱们只当没这个人。”
第201章 满城笑骂二房愚
薛姨妈叹了口气：“到底是你姨妈……”
“母亲若还念及私情，薛家的九族就不够填的。”宝钗语气决绝，“哥哥，江南那边的药材，明日必须全部送入宁国府。传话给底下商号，但凡沾了佛门、邪祀的东西，统统清出去！我们薛家，只做大真人清清白白的刀。”
“好勒！我这就去办！”薛蟠站起身，干劲十足地跑了出去。
宁国府，正院校场。
林黛玉一身干练的月白劲装，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
剑锋归鞘的声音清脆悦耳，引得旁边的史湘云大声叫好。
这时，丫鬟紫鹃端着热茶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姑娘们，荣府那边出大事了。二太太……被老太太关进了偏院，以后只能抄道经了。周瑞家的，昨晚就被打死拖出去了。”
众人一愣。
探春皱眉：“因为什么？”
紫鹃咽了口唾沫：“听说，是昨晚二太太找了马道婆作法招鬼，惊动了大真人。大真人降下飞剑，直接把偏院劈了！”
校场上瞬间陷入死寂。
史湘云倒吸一口冷气，握着霸王枪的手紧了紧：“招鬼？在天师府旁边？二太太这是疯了吗？”
林黛玉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自作聪明。”黛玉冷冷吐出四个字。
“可不是嘛。”惜春在一旁撇了撇嘴，“我哥说过，世间万法，唯大道至简。那等阴邪魑魅的手段，也敢在太清八卦阵旁边显摆，真是不知死活。”
众女对视一眼，心中对那位深居藏书阁的“二哥”，敬畏之心又拔高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同一时间。
宁国府大门外。
贾政穿着一身青色常服，站在寒风中，冻得鼻涕横流，双腿直打哆嗦。
他是来请罪的。
门房从侧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像没看见一样，又缩了回去。
这种无视，比直接打他一巴掌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恐惧。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贾珍穿着一件玄色大氅，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贾政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珍哥儿！你可算出来了！大真人他……”
“政老爷。”贾珍脚步不停，连正眼都没看他，“这大雪天的，您跑到我这宁国府门前做什么？”
贾政强压下心中的憋屈，拱手道：“昨夜的事，你定然知道了。你二婶她一时糊涂，老太太已经重重责罚了她。我今日特来向大真人请罪……”
“请罪？”贾珍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二叔，眼中满是讥讽。
“政老爷，您太高看自己了，也太高看那位二太太了。”
“大真人昨夜不过是嫌弃几只野鬼的阴气脏了宁荣街的地界，随手弹了一道剑气罢了。至于那鬼是谁招的，为谁招的，大真人根本没兴趣知道。”
贾珍压低声音：“大真人的眼睛，看的是天下道统，是大陈国运。你家内宅那些争风吃醋、狗屁倒灶的破事，别来脏了真人的耳朵。懂吗？”
贾政被说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大真人闭关，谢绝见客。慢走，不送。”
贾珍转身进了大门，“砰”的一声，大门重重关上。
贾政呆呆地站在雪地里，看着宁国府高耸的院墙，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凉。
门内，贾珍裹紧玄色大氅，往手炉里添了块银霜炭，嗤笑出声：“真他娘的晦气。二婶这脑子里装的不是水，是粪水吧？大真人宅心仁厚没灭了荣国府，他还敢腆着脸来请罪。也不撒泡尿照照，他算个什么东西，配见大真人？”
旁边的小厮凑趣：“伯爷说的是，二老爷读了一辈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行了，少管隔壁的破事。”贾珍摆摆手，眼底透着精明，“吩咐下去，以后荣国府二房的人来，一律不见。咱们宁府，只认大真人！”
荣国府，荣庆堂。
暖阁内鸦雀无声。贾母靠在引枕上，眼皮耷拉着。贾赦坐在一旁，冷眼喝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贾政带着一身风雪，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见着了？”贾母掀起眼皮。
贾政双腿一软，跪在青砖上，涩声道：“回老太太，只在门口见了珍哥儿……珍哥儿说，大真人嫌招鬼的阴气脏了地界，随手弹了道剑气。真人不屑理会是谁招的鬼，也……谢绝见客。”
贾赦闻言，端着茶盏的手稳稳一顿，随即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他这二弟，果然连人家宁国府的大门都没进得去。
贾母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紧绷了一夜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大真人不屑理会，这就意味着，天师的怒火没有烧向整个贾家。贾家保住了。
“这就好。”贾母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目光凌厉地扫过贾政，“老二，你听清楚了。从今往后，这种招邪祟的下作事，绝对不能再在咱们府上发生半点！那个蠢妇，就在偏院里死抄一辈子道经。谁敢求情，一起赶出去！”
贾政把头埋得极低：“儿子……遵命。”
不出半日，荣国府二太太在天师府隔壁招鬼，被天师一剑劈了法坛、斩了马道婆的事，便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神京城的权贵圈子。
京营节度使府。
王子腾听完长随的禀报，捏碎了手中的茶盏。茶水混着瓷渣流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愚蠢至极！”王子腾咬牙切齿。他怎么会有这么个没脑子的妹妹？惹谁不好，去惹那位百丈阳神显化的大真人！王家好不容易搭上一点天师的边，差点被这蠢妇一杆子掀翻。
镇国府，一等伯牛继宗听闻此事，大笑三声，指着荣国府的方向骂道：“贾存周是个软蛋，娶个媳妇是个白痴。有大真人在侧，不思供奉，反倒搞些乌烟瘴气的邪道。活该！”
一时间，荣国府二房彻底成了神京城的笑话。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宁国府，后院校场。
风雪被太清八卦阵挡在外面，校场内气温如春。
贾环握着一把木剑，正一板一眼地练习刺击。他额头上满是汗水，眼神却出奇的亮。二房倒大霉的消息，他听说了。他非但没觉得丢脸，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第202章 关外喋血蓄龙威
“刺剑讲究一线直出，你的手肘太僵了。”一道平缓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贾环立刻收剑，恭恭敬敬地行礼：“青玄道长。”
青玄子双手拢在道袍袖子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眼神狠厉的庶子，摇了摇头：“外头的事，贫道也听说了。你那嫡母，确实蠢得无可救药。”
贾环垂下眼眸，不接话，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青玄子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小子，沉得住气。
“你出身不好，这是命。”青玄子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武道大宗师的威严，“但大真人曾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在这宁国府，只要你剑练得够好，外头那些腌事就沾不到你身上。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