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以往,薛姨妈早就赐座看茶了。但今日,没人动。
薛蟠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她。
周瑞家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她压低声音,故作亲昵:“姨太太,咱们二太太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嗓子……也一直不见好。听说今日大爷去东府赴宴,得了真人的赏。二太太特意让我来请姨太太和大爷过去叙叙旧。”
叙旧是假,要药是真。
薛姨妈刚想说话,宝钗却先开口了。
“周嬷嬷。”宝钗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劳烦你回去回禀二姨妈。就说母亲昨日吹了风,头疼得厉害,大夫说了不能见风。”
周瑞家的一愣,急了:“宝姑娘,二太太可是您的亲姨妈!咱们太太的病,可拖不得了……”
“不仅母亲去不了。”宝钗抬起眼眸,直视周瑞家的,眼神冷厉得像刀,“哥哥也去不了。”
“这是为何?”周瑞家的脱口而出。
“因为宁国府的账本,还有三万两银子的药材单子,明日一早就要递到大真人案头。”宝钗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账册,“大真人的事,耽误了一星半点,是你担着,还是荣禧堂担着?”
第196章 深宫寒月叹凡心
周瑞家的倒抽一口凉气。
大真人的事!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拦宁国府的差事!
薛蟠在一旁冷笑:“周嬷嬷,听见没?天师的差事急得很。二太太要是真想叙旧,等哪天大真人闭关了,咱们再去请安也不迟。”
周瑞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咬着牙。变了。薛家彻底变了。以前任由拿捏的商户,现在搬出大真人,简直像是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
“那……那奴婢就不打扰了。”周瑞家的咬破了嘴唇,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看着门帘落下,薛蟠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敢来我手里抢东西。”
……
荣禧堂,正屋。
药苦味混合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王夫人靠在罗汉床上。她听到门帘响,眼睛猛地一亮,看向走进来的周瑞家的。
当看到周瑞家的两手空空,且面如死灰时,王夫人眼底的光瞬间炸成了怨毒的烈火。
“啊!啊啊!”
王夫人指着周瑞家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吼,抓起手边的一个白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周瑞家的“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太太!不是奴婢不尽心!是那薛家太绝情!他们连门都不出,直接拿东府那位爷的名头压奴婢。奴婢连药瓶子的影子都没瞧见啊!”
王夫人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母狼。她双手在空中剧烈比划着。薛家!贱妇!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
她抓起引枕,疯狂地捶打着床板。她不想做哑巴!她想要仙丹!她想要说话!
周瑞家的看着发狂的王夫人,突然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太太!您别急!咱们还有路走!还有路!”
王夫人动作一顿,死死盯着她。
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太太您想啊,大真人这次赐药,一赏就是那么多颗。可见这丹药在他手里,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咱们去求求不到,但有人能求到啊!”
王夫人皱起眉头,满眼疑惑。
“德妃娘娘啊!”周瑞家的声音发颤,“娘娘是皇上的枕边人,是这大陈的贵妃!她出面,去向天师求一颗药。天师再怎么孤傲,总得给皇室,给德妃娘娘几分薄面吧?”
王夫人愣住了。
对啊!元春!她的女儿是德妃!
她薛家靠的是给天师跑腿,她王夫人靠的可是皇权!
王夫人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爆发出极度的狂热。她指了指书案,又指了指周瑞家的。
随即王夫人安排人写信。
她打开床头的暗格,拿出三百两银票,和信一起塞进周瑞家的手里。
“太太放心,奴婢这就打点内务府的太监,拼死也把信递进凤藻宫!”
大明宫,凤藻宫。
夜深人静,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
暖阁内,贾元春穿着常服,坐在黄花梨木的书案后。她手里捏着一封从宫外递进来的信。纸张已经被她攥出了皱褶。
“娘娘,早些歇息吧。”贴身大宫女抱琴拨了拨炭盆里的红丝炭,轻声劝道。
贾元春没有动。
她看着信上母亲那凌乱甚至有些癫狂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治嗓子的仙丹?”
元春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长叹。
她将信纸缓缓放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母亲被困在荣府的深宅大院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变成了什么样。
“娘娘,太太在信里说了什么?可是家里出了事?”抱琴担忧地问。
元春睁开眼,目光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母亲让我出面,去向天师求一颗昨日大宴上赐下的丹药。”元春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嘲弄。
抱琴一听,脸色煞白,直接跪在了地上:“娘娘不可啊!”
如今这皇宫里,谁不知道天师的威严?
元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卷着雪花吹进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如何不知道不可?
大真人出关那日,百丈阳神显化。别人不知道,但她身在宫中,亲耳听到了太上皇的狂笑与皇帝的恐惧。
皇权?在天师面前,皇权不过是一件华丽的衣裳,随手就能撕碎。
太上皇为了求一颗延寿丹,倾尽内库,甚至不顾体统在龙首宫外亲自等候。
崇元帝为了交好天师,硬生生压下了一切不满,连大皇子去薛家送个礼,都被打断了肋骨禁足。
她算什么?
一个靠着天师的“紫气”才勉强封妃的德妃罢了!
去向天师求药?、只怕她前脚派人去宁国府,后脚夏守忠就会带着毒酒白绫来到凤藻宫。
“母亲啊母亲,您怎么就不明白……”元春死死咬着嘴唇,眼底泛起泪光,“贾家能有今日的满门荣耀,不是因为我这个德妃,而是因为东府的那位活神仙。”
她若是敢去拿德妃的款,在天师面前要面子,就是在把整个贾家往死路上推。
“娘娘……”抱琴红着眼眶,“那怎么回太太?太太那性子,若是不依她,怕是在府里要闹翻天的。”
元春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冷硬。
家族的存亡,皇室的忌惮,容不得她有半点妇人之仁。
“取纸笔来。”
元春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她不能写明真相,母亲那被嫉妒和怒火冲昏的头脑根本听不进去。
她只能敷衍。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大意是:宫中规矩森严,天师之物皆由圣上与太上皇亲自过问,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私自索要仙药。她会尽力寻访太医院的国手名医,寻找偏方为母亲治病。
写完,封口。
“把信给周瑞家的传出去。告诉她,此事休要再提。若是母亲再因为这种事往宫里递信,惹了圣上不快,连累了宝玉的前程,让她自己掂量!”
元春的话语掷地有声。掐住宝玉的前程,就是掐住了王夫人的命脉。
抱琴接过信,快步退了出去。
元春再次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城东宁国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第197章 疯妇妄求招魂术
在宫门外等待许久的周瑞家的终于拿到了信,当即快速返回荣国府。
荣禧堂,内室。
门帘无声地被掀开,周瑞家的缩着脖子,像只斗败的鹌鹑,快步溜了进来,反手就把门闩插上。
斜躺在罗汉床上的王夫人,在听到门响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开,死死地盯住了她。
当看清周瑞家的两手空空,脸上只剩下灰败时,王夫人眼中的那点希冀,瞬间炸裂成怨毒的烈火。
周瑞家的简单的将信念了一下。
“啊!啊啊!”
王夫人指着周瑞家的,喉咙里发出破锣般嘶哑的怪叫,抓起床头的一方汝窑笔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名贵的瓷器碎裂成无数片,迸溅得到处都是。
周瑞家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哭丧着脸:“太太!不是奴婢不尽心!是娘娘也没有办法啊!”
王夫人双眼充血,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狼。
她双手在空中疯狂比划着,指甲几乎要戳破掌心。
她抓起身边的引枕,一下下疯狂地捶打着床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不想做哑巴!她要仙丹!她要说话!
看着状若疯魔的王夫人,周瑞家的吓得浑身哆嗦,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连忙凑近了些。
“太太!太太您别急!咱们还有路!还有路走!”
王夫人的动作一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她。
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魔鬼的诱惑:“太太您想,咱们去求,求的是天师的药。可天底下,不止有仙家,还有鬼神啊!”
“神京城里,有个专门做驱邪禳灾法事的马道婆,听说有些真本事,能通鬼神。咱们……咱们不如请她来瞧瞧?万一她有法子呢?”
周瑞家的内心暗道:幸好太太如今说不出话来,不然这等“请鬼神”的浑话要是被外人听了去,在这天师脚下,怕是整个荣国府都要跟着遭殃。
王夫人愣住了。
马道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