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潜台词，已经露了骨。
薛姨妈没听懂，只当是客套。
门当户对？南安王府的嫡孙，娶商贾之女叫门当户对？
宝钗心里如明镜一般。他们求的不是薛宝钗，是薛家跟天师的关系。
“太妃折煞我们了。”宝钗眉眼低垂，声音不疾不徐，连气息都没乱一分，“薛家世受皇恩，也不过是替天师跑跑腿、办些俗务罢了。商贾人家，哪有什么养女儿的秘诀？若说有，也只是本分二字。守好本分，办好天师交代的差事，便是我们全家上下的福气。”
话很轻。意思却硬。
搬出天师。点明身份。守本分，就是不该攀的亲不攀。
南安太妃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深深看了一眼薛宝钗。这丫头不仅模样出挑，心思更是七窍玲珑，滴水不漏。
太妃是个老狐狸。见宝钗点破，便不再这联姻的火坑上继续探。天师的逆鳞，谁也摸不准，逼急了反为不美。
“好个守本分的丫头。”南安太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顺势转了话锋，“我听说，你们家大爷如今管着江南南下的商路？这可是顶要紧的差事。”
薛姨妈见话头转开，松了口气：“正是他。是个不成器的，多亏天师照拂。”
“快把他叫进来，让我这老婆子瞧瞧。”太妃招了招手。
片刻后，薛蟠掀了帘子进屋。他早已在偏房被老管家提点过，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
“草民薛蟠，给太妃请安。”
南安太妃上下打量着他。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若在往日，这等市井商贾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今日不同。
“快起来。”南安太妃抬手虚扶，语气竟是说不出的和蔼，“好个壮实的哥儿。我来时就听闻了，薛大爷在金陵雷厉风行，将几十车珍贵药材安安稳稳送进神京，没出半点纰漏。”
薛蟠愣住了。从小到大，舅舅骂他废物，母亲骂他孽障。什么时候被王府的太妃这么夸过？
“那是……那是应该的。天师的差事，拼了命也得干好。”薛蟠脸涨得通红，挠了挠后脑勺。
“这就是了。”南安太妃转头看向薛姨妈，满口夸赞，“薛太太，你生了个好儿子。有担当，能抗事。比我王府里那些只知道提笼架鸟的孙子强出百倍！将来薛大爷前途不可限量啊。”
薛蟠被夸得骨头都轻了二两，咧着嘴傻笑。宝钗站在一旁，眼底却愈发冷静。这就是权势。天师的权势。
太妃喝了一口茶，站起身。
“今日也乏了。”南安太妃拢了拢鹤氅，“过些日子，西山梅花开得正好。我府上办个踏青的局。薛太太，你到时候带着这丫头和哥儿，可一定得来。咱们好好亲近亲近。”
“一定，一定。”薛姨妈受宠若惊，连连应下。
宝钗低眉福身，恭送太妃。她知道，这踏青的局，又是一场鸿门宴。
……
同一时间。荣国府，荣庆堂。
暖阁内燃着沉香。贾母靠在大引枕上，手里摩挲着两只翡翠核桃。
王熙凤挑帘进来，快步走到贾母身边，压低声音：“老祖宗，打听清楚了。南安太妃没去东府，出了大门就上轿了。”
贾母眼皮都没抬：“在梨香院待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王熙凤咂了咂嘴，吸了口凉气，“老祖宗，那可是南安太妃！皇室的宗亲！大冷天的亲自跑来偏院看薛家。这……这不会是看上宝钗了吧？真要嫁进王府了？”
第192章 荣府妒火染人心
贾母手里的核桃停了。她冷笑一声。
“好运道。真是好运道。谁能想到，薛家倾家荡产的一场豪赌，赌出个登天梯。”
贾母摇了摇头：“凤丫头，你错了。南安王府看得上薛家，宝钗那丫头，却未必看得上南安王府了。”
“看不上？”王熙凤惊呼。
“以前的宝钗，若是能有个伯爵府的庶子提亲，薛姨妈都能乐醒。”贾母目光深邃，看着窗外的飞雪，“但现在，她是天师跟前的红人。天师是什么人？阳神出窍，连太上皇都要跪求仙丹的活神仙！有天师这棵大树靠着，南安王府算什么？”
王熙凤听得头皮发麻。是啊。现在连皇帝都对东府客客气气，薛家这等于是直接成了皇权之上的外围心腹。
贾母叹了口气。她心里一阵阵发苦。宝玉废了，二房倒了。原本想把薛家绑在荣府的战车上，现在看来，荣府连薛家的车尾巴都够不着了。
正说着，外头有婆子急匆匆进来禀报。
“老太太。理国公府的老太君，齐国公府的诰命夫人，还有缮国公家的太太……好几家的夫人递了牌子，都在二门外下轿了！”
王熙凤一愣：“今儿是什么大日子？怎么几家公侯夫人都凑一块了？”
贾母闭上眼，脸上透出一丝无奈与疲惫。
“还能是来看我这老婆子的？去，开正厅，上好茶。等她们在我这儿略坐坐，就会让你派人引着，去梨香院了。”
王熙凤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薛家。那个以前要靠着荣府庇护的商户。如今，神京城的公侯夫人，要见她们，竟然得拿荣国府当个过路的跳板！
荣禧堂。
王夫人此刻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周瑞家的提着一个食盒，缩手缩脚地溜了进来，反手将门闩死。
“太太。”周瑞家的将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温热的燕窝粥。
王夫人没有去看粥。她死死盯着周瑞家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啊啊”声。
她被毒哑了。
只能用手比划。
周瑞家的跟了她几十年，自然看懂了。太太在问，外头怎么样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实话。
“太太……外头翻天了。东府那位出关了，听说是成了什么大真人。”
王夫人眼角猛地一抽。
“还有……”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还有梨香院那边。今儿个一早，南安太妃亲自登门。夸了薛大爷，还约了姨太太和宝姑娘去西山踏青。太妃刚走，六公府里的四家夫人就结伴来了。在老太太那头喝了半口茶，就全奔梨香院去了。送的礼，把梨香院的门槛都快踩断了。”
“啊！啊！！！”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嘶嚎。
凭什么？！
王夫人死死咬着牙，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
一个从金陵避祸跑到她这里摇尾乞怜的寡妇！
可现在呢？
薛姨妈却成了南安太妃和公侯夫人们座上的贵客！
这巨大的落差，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王夫人的心尖上来回拉扯。嫉妒的毒火将她的理智烧成了灰烬。
她伸手指着梨香院的方向，眼睛瞪得仿佛要凸出眼眶，右手做了一个狠狠斩下的手势。
死！你们都该死！
周瑞家的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太太！太太您别这样！他们现在是天师的人，咱们惹不起啊！”
天师？
听到这两个字，王夫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个当初住在偏院、无人问津的庶子。如今只要一句话，就能将她碾成齑粉。
她跌坐在香灰里，又哭又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曾经不可一世的荣国府二太太，在此刻，终于彻底疯魔了。
……
梨香院。正堂。
送走了最后一批公侯夫人，薛姨妈瘫倒在太师椅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可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了。”薛姨妈揉着酸痛的腰，看着偏房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礼盒，脸上却笑开了花。
上百年份的辽东老参、西域的暖玉、南海的珍珠。每一件拿出去，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妹妹，这些咱们收下合适吗？”薛蟠搓着手，眼睛放光。
薛宝钗坐在一旁，正在喝茶润嗓子。她今日应付这些贵妇，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收。”宝钗放下茶盏，语气平静，“送上门的不要，反而得罪人。把礼单誊抄一份，最贵重的一半，明日挑个时间，直接送进宁国府的库房。”
薛蟠愣了一下：“送给天师？”
“蠢话。”宝钗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些东西，天师看得上眼吗？送去，是表明我们的态度。我们在外头借了天师的势，收了好处。这好处，我们薛家不能独吞。我们是管家，不是主子。”
薛姨妈连连点头：“对对对，宝丫头说得在理。绝不能让天师以为咱们在打着他的旗号敛财。”
宝钗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飞雪，她的手轻轻握紧。
今天是个开始。以后的薛家，只会在风口浪尖上走得更稳。只要天师还在，薛家就不可能倒。
京营节度使府。
书房里，王子腾正在看一份兵部新送来的关防图。
“老爷。”长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递上一张条子，“荣国府那边的眼线送出来的。”
王子腾接过条子，扫了一眼，冷笑出声。
“商贾就是商贾。暴发户的做派。几家夫人上门，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条子上写得很清楚，南安太妃和开国勋贵去梨香院送礼，薛家照单全收。
“老爷，薛家现在风头正盛。”长随低声进言，“薛家毕竟是您的亲戚。若是咱们出面招揽，把商路控制在手里……”
王子腾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你找死，别拉着我。”
长随吓得一哆嗦，赶紧闭嘴。
王子腾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他伸出手烤着火，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日前，那占据了半边天空的百丈阳神。
那股碾压一切的威压，让他这个后天巅峰的高手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第193章 诸皇子止步薛家
“控制薛家？”王子腾把条子扔进炭盆，看着火苗将其吞噬，“薛家现在是天师手里的一把刀。谁去抢刀，天师就会砍谁的头。”
他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但小人最懂权衡利弊。
天师大势已成。哪怕太上皇和皇帝都在拉拢，他也绝不能贸然伸手。
“不过……”王子腾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宝钗那丫头，倒是个可造之材。先看着吧。等三日后的宁国府大宴，看看皇室的态度再说。若是有了机会……这把刀，未必不能借来用用。”
……
王府内。
大皇子负手站在廊檐下。